蕭醒來時, 發現自己身處改裝車內。
車廂內燃著鐵皮爐, 爐火跳躍橘紅的光。架在爐子上的水壺發出嗚嗚聲響,從壺嘴冒出白色的水汽。
蕭撐起雙臂,身上的外套已經換掉,裹著一件類似襯衫的短袍。長刀擺在手邊, 伸長胳膊時, 不小心牽拉到側月復, 隱隱作痛。
「醒了?」
聲音從火爐邊傳來,蕭抬起頭,就見葉安背靠車壁坐著, 支起一條腿,雙臂交疊搭在膝蓋上, 正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
回憶起短暫蘇醒後發生的事,蕭下意識捂住下巴。
變異者恢復能力極強,葉安的力量卻是非比尋常, 從身上的情況推斷, 他的下巴應該還帶著青紫。
看到他的反應, 葉安愉快地彎了彎嘴角。
「是海龜帶你來的。」葉安伸長胳膊抻了個懶腰,從爐子上提起水壺, 倒了兩杯熱水, 一杯遞到蕭面前, 將發現他的經過簡單說明。
蕭捧起水杯, 記憶逐漸回籠, 再看向葉安時, 目光頗有幾分復雜。
「怎麼?」葉安吹了吹杯中熱水,緩緩飲下一口,呼出一口長氣。
「沒什麼,多謝。」蕭感受不到熱度,卻不代表不會被燙傷。將水杯暫時放下,沒有立即送入口。
「我很想知道,你遇到了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葉安看著蕭,認真道,「當然,如果不方便說,我不會追問。」
「沒什麼不方便。」蕭搖搖頭,「水母群爆發,襲擊了獵人城。大量箱型水母出現,破壞城牆。我到城外抵御,不慎掉進水里。中途又遇到些麻煩,沒能夠立刻解決。至于我身上的冰,是變異者獨有的能力,可以在必要時進入沉睡,保存體力和性命。」
听完蕭的講述,葉安回想發現他時的情況,無法溝通,無法同化,說是陷入沉睡,其實更像是假死。
這是蕭獨有的能力?
他之前作出的那些舉動又是怎麼回事?
葉安半垂下目光,又喝了一口水,舌忝了舌忝嘴角不復存在的傷口,想開口詢問,又臨時改變主意,將話咽回到肚子里。
他曾經同化過蕭,感知過對方的思緒,大致了解到對方無法感受到外界溫度,唯獨能觸踫到自己的體溫。
或許蕭只是為了取暖,出于本能?
葉安陷入沉思,視線盯著爐火,許久沒有再出聲。
蕭坐直身體,拿起放在身旁的長刀,抽-出刀身,竟從刀鞘里掉出一只干癟的水母。
水母只有嬰兒拳頭大小,傘蓋中心散開花瓣狀的紋路,傘蓋邊緣和觸手呈淡粉色,像是一朵盛開的桃花。只是花朵枯萎,花瓣凋零,輕飄飄落在地上,已經失去生命。
「水母?「
葉安好奇地看過來,放下水杯,起身走到蕭身邊,用短刀挑起水母。
「這麼小?」
親歷水母在三角洲爆發,在他的認知中,變異水母大多有數米長,這麼小的還是第一次見。
難不成是幼體?
「這是一種特殊的水母。」蕭向葉安借過短刀,將水母放在地上,刀刃從傘蓋中心扎下,向邊緣處小心劃開。
水母看似干癟,實則體內仍儲存水分,刀尖劃過時,從傷口中溢出淡粉色的液體,隱隱散發出清甜的味道,類似于蜂蜜,只是沒有那麼濃郁。
「這是什麼?」葉安低下頭,想要看得更仔細些。
蕭攔住他,用刀刃挑起帶著熒光的液體,道︰「這是水母的-毒-素,可以配置-麻-醉-藥劑,也能做成致命的-毒——藥。」
兩人說話時,橫在車前廂的門被打開,趙翁從門後走出,兩個少年跟在他身後,各自托著一只木盤,盤子里盛放新鮮的烤肉和散發熱氣的麥餅,難得地,還有大罐飄散著香味的肉粥。
將托盤放下,兩名少年行禮離開,趙翁問候蕭,確定他已經沒有大礙,就笑著坐到葉安對面,道︰「新做好的,別客氣。」
盤子里既有異獸肉也有魚肉,烤炙的火候恰到好處,表面酥香,內里仍裹有肉-汁,撒上特制的調料,香味撲鼻,口感也是格外地好。
麥餅做得很薄,卻相當有韌性,撕開一塊包裹烤肉,加上兩片辣味菜葉,一口卷餅一口肉粥,味道相當令人滿足。
蕭沒什麼食欲,吃下一碗肉粥和一張卷餅,端起放溫的水一口飲盡,再沒去踫盤中的食物。
葉安的確有些餓了,趙翁這些日子也沒有好好吃過一餐,兩人風卷殘雲,將麥餅烤肉吃得一干二淨,罐子里的肉粥也很快見底。
空掉的盤子被少年們取走,趙翁打開半扇車窗,拉起窗前隔板,冷風伴著細雨飄進來,食物殘留的香味被迅速沖散。
天色漸晚,不遠處的營地被黑暗包裹,偶爾閃爍線形熒光,是彩蜘蛛牽起的蛛網。
圍繞肺魚的戰斗仍未結束,蟲群沒有退去,在夜色中繼續深挖。一條接一條肺魚被從泥中挖出來,當場被蟲群覆蓋。等毒蟲散開,地上僅留下破碎的骸骨。
暴雨轉為細雨,河中水位固然上漲,卻不如白日里湍急。
有水母結成的長鏈從上游漂來,水下的海龜不需要移動,只要伸長脖子張開大嘴,就能輕松獲取食物。
水母鏈中不乏巨型水母,傘蓋加上觸手,體長是海龜的數倍,輕松就能將海龜包裹起來。偏偏這樣的龐然大物,遇上海龜就變得束手無策,觸手被咬斷,傘蓋被吞食,撕碎的部分飄蕩在水中,很快被魚蝦貝螺分食干淨。
看到發生在河中的一幕,蕭心頭微動,視線轉向葉安。
感知到蕭的思緒,葉安轉過頭,斟酌片刻,道︰「我可以幫忙,不過我有條件。」
「只要我能做到。」蕭答應得十分痛快。
「放心,一定能。」葉安也是臨時起意,不過越想越覺得可行,笑容變得十分熱情。
蕭不覺如何,飽經世故的趙翁卻有些頭皮發麻,視線在兩人之間移動,最後咳嗽一聲,決定什麼都不說。
當夜,蕭和葉安留在車隊中過夜。
多出木棉和營地眾人,車廂內也不顯得擁擠,年幼的孩子反倒是玩在一起,不是長輩出面,恐怕會鬧上整整一夜。
天明時分,持續數日的雨水終于停了。即使天空陰雲密布,昭示下一場大雨很快就會到來,眾人仍心情愉悅,陸續走出改裝車,抓緊檢查車輛,到河邊獲取獵物,補充車隊的儲備。
葉安和蕭先後走出改裝車,兩人已經商定,葉安將暫時離開孤島,和蕭一同前往獵人城。
在他離開期間,孤島的事情要托付給鈴蘭和王伯。為此,他需要返回岩山,將事情交代清楚,避免中途生出麻煩。
「我會快去快回,不過至少也要大半天。」風有些冷,葉安將斗篷裹在身上,和蕭一起走向河邊。
海龜剛剛捕獲一條水母鏈,大概是已經吃飽,沒有將水母吞吃干淨,而是撕碎成片,一部分留給小海龜練習捕食,其余的盡數丟棄,任由水中居民爭奪。
營地中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蟲群蔓過圍欄,開始返回密林。
侵入島上的肺魚盡數被清理干淨,除了無法消化的骨頭,連一條魚皮都不剩。
十多只彩蜘蛛在蛛網上移動,找準位置將蛛網劃斷。守在木樁和帳篷上的彩蜘蛛快速轉動節肢,將掉落的蛛絲翻卷收起,大團背在身上,隨後離開營地,向密林深處進發。
除了落入泥漿無法收回的部分,大多數蛛絲都被回收,纏繞成比彩蜘蛛更大的圓球,由蜘蛛背負移動,樣子頗為有趣。
葉安駐足看了片刻,突然有十多只彩蜘蛛月兌離隊伍,陸續走到葉安面前,將背上的蛛絲托起來,直接拋給葉安。
「給我?」葉安隔著獸皮托起蛛絲,沉甸甸地,和想象中截然不同。
彩蜘蛛敲敲前腿,復眼齊齊對準葉安,態度說不上好,但也不存在任何敵意,更像是對之前的事表明態度。
想起密林中的經歷,再想想對肺魚的圍捕,葉安收下蜘蛛絲,彎腰對上個頭最大的彩蜘蛛,將自己的決定傳遞過去。
「只要你們不濫殺,不像白蜘蛛一樣滅絕種族,你們可以在孤島生活下去。」
彩蜘蛛得到回應,十分滿意,又送給葉安一批蛛絲,隨即返回密林。
趙翁看到葉安手中的蛛絲,不由得心動,詢問他是否願意出售。
「這可是好東西。」趙翁羨慕地看著葉安,逐一道明蜘蛛絲的用途,道,「即使是專門的狩獵隊,也沒辦法得到這麼多,而且質量上乘。」
彩蜘蛛性情凶殘,極難對付。沒有葉安的能力,一旦闖入蜘蛛群的領地,哪怕身手再好,準備再充分,也逃不月兌非死即傷的命運。更不用說獲取蜘蛛絲,基本都是用命在換。
除了活不下去,必須鋌而走險,很少有人願意冒這種風險。這也導致了蜘蛛絲供不應求,價格居高不下,很長時間都是有價無市。
知道蜘蛛絲存在多種用途,殘留的毒液還能制造藥劑,葉安自然不打算出售。不過作為感謝,還是送給趙翁兩卷。後者沒有白要,轉送給葉安一批糧食,如果他需要,還會送給他一些種子。
雙方達成一致,交接完畢,葉安動身返回岩山。
在離開之前,葉安特地聯絡海龜群,溝通海龜首領,得到肯定答復之後,才同蕭趙翁告辭,召集林中的雀鳥,帶上蜘蛛絲和糧食,快速向孤島中心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