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洞深得超出想象。
在下落過程中, 葉安距離岩壁很近, 不顧手掌被劃開大條血口, 拼命想要抓住凸起的岩石,將短刀-插-入土石中, 減緩下落的速度。
眼看就要成功,頭頂忽然有大塊碎石落下,幾塊足有籃球大的青石擦著葉安的身側飛過,劃破他的肩膀, 劇痛中短刀險些月兌手。
一聲巨響,是變異象落水的聲音。
葉安這才發現下方不是土石, 而是一條奔騰的暗河。
無法用短刀借力, 葉安下落的速度越來越快,和頭頂墜落的青石一起落入水中。
地下河深不見底, 水流冰冷湍急。入水的剎那,全身像是被寒冰包裹,血液都像是被凍住。
葉安奮力舞動四肢向岸邊游去。
黑暗中, 他看不清水下的旋渦,也無法判斷距離岸邊有多遠,只能依靠落水前的記憶, 一次次向前游動, 又一次次被水流卷走。
人的體力終歸有限,數次徒勞無功,葉安四肢猶如灌鉛,稍不留神, 身後水浪驟然襲來,頃刻將他拍入河底。
冰涼的水從口鼻涌入,葉安完全喘不過氣來。痛苦中,仿佛有黑影向他靠近,葉安來不及躲閃,被順流而下的青石撞在腰間,傷處傳來劇痛,內髒和骨頭都像是被撞碎。他只能狠狠咬牙,拼命揮動雙臂,雙腳用力踩水,在肺幾乎要炸開之前,終于成功浮上水面。
破水而出的瞬間,葉安大口喘著氣,發出一連串咳嗽。
葉安一邊咳嗽,一邊慶幸剛才只是塊石頭,不是凶猛的變異魚,否則以他目前的體力,定然逃不過捕食者的巨口。
河水不斷沖刷席卷,葉安實在無力游向岸邊,只能盡量放松身體,將頭探出水面,任由河水將自己向前沖,距離落水的地方越來越遠。
向前漂流的過程中,葉安的雙眼逐漸適應黑暗,隱約能看出河道非常寬,幾乎不亞于流過孤島的河流。河岸兩側是陡峭的岩壁,在葉安頭頂交匯。岩壁上遍布暗影,黑黝黝一團挨著一團,有的還連成一串,葉安看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和孤島上的岩洞分布有些相似。
漂出一段距離,河道走向出現改變,水流速度開始減緩,葉安抓住機會,奮力向一塊探入水中的巨石游去。
巨石呈雲片狀,一端連在岩壁上,另一端深入水下。葉安急于擺月兌困境,沒留神水下,小腿被沖刷過的碎石劃破,流出鮮紅的血。擔心血腥味會引來河中的變異生物,葉安顧不上疼痛,用所有力氣向前游。
距離越來越近,他盡量伸長手臂,觸踫到巨石,立刻牢牢抓住,任由鋒利的邊緣劃破掌心,雙臂用力,用最快的速度爬了上去。
巨石表面並不光滑,反而坑坑窪窪,邊緣處凸起,手掌按下去都會出現青紫。
葉安疲憊至極,實在顧不上許多,翻身倒下,後背和身前都被劃開一道道口子。好在多數不深,僅有兩三道溢出血珠。
暫時沒心思去處理身上的傷口,葉安攤開四肢躺在巨石上,胸膛劇烈起伏,不斷喘著粗氣。在水下的時間太長,腰間和小腿上的傷口都是火辣辣地疼,能夠撐到現在更爬上岸月兌困,簡直是個奇跡。
「活下來了。」
單臂搭在額前,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視線也逐漸變得清晰。
頭頂的岩壁異常陡峭,仿佛大團黑雲壓下。幽閉感和失重感同時襲來,葉安閉上雙眼,盡量調整自己的情緒,將突來的焦躁和恐慌壓下去。
他有多久沒經歷過這種恐慌?
葉安給不出具體時間,但他清楚知道,如果不能盡快調整,任由自己被失重感吞沒,恐慌很快將變成絕望,他會被徹底困在暗河,再也走不出去。
「能出去,一定能出去!」
「我能活下去。」
「沒摔死也沒淹死,證明運氣好,還有什麼可怕的。」
葉安不斷自言自語,同時握緊系在腰間的繩子。繩子上掛著三只木筒,里面是解毒劑和傷藥,以及鈴蘭用藥丸調配的藥膏。
從水潭跌下來,葉安除了手中的短刀,就只剩下這三只睡覺都不離身的木筒。還有一把短刀插在變異象的耳朵上,如果想找回來,就要繼續順流而下,找到活著的變異象,亦或是它的尸體。
體力慢慢恢復,葉安撐著手臂坐起身,借助從岩壁縫隙間透出的光亮,發現腰月復部出現大片青紫,輕輕按下去,立刻傳來銳痛。葉安忍著疼,一邊吸著冷氣一邊小心按壓,直到確認骨頭沒斷,才緩緩舒出一口氣。
腿上的傷被水浸泡,邊緣處已經泛白。葉安打開一只木筒,將傷藥灑下去,血很快止住。隨著藥粉融化,傷處迅速覆上一層透明的膏狀膜,能夠保護傷口,促使快速結痂。身上的擦傷大多不算重,葉安不打算浪費傷藥。
傷口處理完畢,葉安站起身,開始探索岩壁
岩壁表面凹凸不平,延伸出一些不到手掌寬的石稜。
葉安抓牢一塊凸起的石稜,同時抬腿踩上另一塊,在石稜上站了一會,確定十分牢固,開始大著膽子向上攀登。
連根浮木都沒有,再下水絕對是死路一條。攀上高處,靠近有光透進來的石縫,或許能找到逃生的路。
隨著他不斷向上,令他疑惑的暗影現出真面目。如他之前猜測,這些暗影都是散落在岩壁上的山洞。大的高過兩米,小的不過一米,而且十分狹窄,彎腰都未必能進去。
經過一個洞口,葉安腳下的石頭忽然松動,他不得不冒險沖入洞內,在地上翻滾兩圈,避免再次落入水中。
山洞里面十分寬敞,左右兩側岩壁打通,和另外兩個狹窄的山洞相連。地面和牆壁似乎都經過開鑿打磨,與洞外相比,顯得十分光滑。
幾條樹根從洞頂探入,沿著山壁攀爬,葉安之前看到的光,就是從樹根和岩石的縫隙間撒入。
洞內不算深,從洞口到盡頭大概有五步左右。靠牆擺放一塊方形石板,從形狀來看,很像是葉安曾經在岩洞里見過的石床。
眼前的這一切讓葉安感到吃驚。
難道這里曾經住過人?
住在地下?
葉安走近石床,在床頭發現一只朽爛的布袋,袋子里散落出幾塊打火石。牆角還有半圓形的凹槽,很像是地爐。爐子附近堆著大量木柴碎渣,以及辨別不出究竟是什麼的碎屑。
葉安砍下一截樹枝,擦亮打火石,借助飛散的火星將樹枝點燃。
借助火光,葉安終于看清山洞的全貌。聯系孤島之前的變化,或許這里曾經不在地下,而是在某一時刻沉下來的也說不定。
「對了,這座島曾經是山!」
抵達孤島之前,葉安曾經和骨魚結伴同行,通過和骨魚的聯系,葉安對孤島有所了解。這里本是一座山,隨著氣候變化,每逢雨季來臨,山體四周就會被水淹沒,成為三角洲的一部分。
久而久之,多數人都忘記這里原本的地貌,認為這是一座島,更因變異蛙喜歡在附近產卵,統稱這里是「蛙島」。
葉安抓緊時間在洞內逡巡,更彎腰走進相連的山洞,發現洞中另有玄機,移開靠牆的石塊,竟然又是一條通道。
「都連著?」
如果岩壁上的山洞全部挖通,彼此相連,或許能更快找到出去的方法。
葉安等了片刻,確定通道中有風吹來,對面不是條死路,立刻砍斷更多樹根,準備做成火把。他甚至把一條褲腿割下來,撕扯成布條,纏繞在樹根上,只為讓火把燃燒的時間更長一些。
準備就緒,葉安舉著火把走進坑道。
火光照亮坑道,現出牆壁上的圖案。
葉安留心觀察,發現這些圖案和先前在青石上看到的一模一樣,線條簡單流暢,很像是抽象的大魚。只是沒有背鰭,身下的魚鰭長得不可思議,
「這究竟代表什麼?」葉安心生好奇,將火把湊得更近。
之前鈴蘭說不認識這些圖案,既不是各城的標記也不屬于任何一支商隊,葉安忙著捕獵和儲存腌肉,就沒有放在心上。如今仔細觀察,尤其是大片有規律的排列在一起,莫名讓他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見過。
火光搖曳,在牆壁上牽連出扭動的暗影。
在某一瞬間,暗影隨著葉安的動作靜止,葉安腦海中迅速閃過一個畫面,手下意識模向自己的脖頸。
在雪原時,他險些喪命在蕭手下,鋒利的長刀一度劃過他的頭頂,抵近他的喉嚨。當時的葉安只想保住性命,根本無暇理會其他,如今回想起來,記憶變得格外清晰。
若是他的記憶沒出錯,那把長刀上的確有類似的圖案。
「巧合嗎?」
葉安不確定,暫時也沒心思去深入探究,將疑問壓下,趁火把沒有熄滅,繼續探索未知的前路。
坑道盡頭是另外一個山洞,地面角度傾斜向上,這讓他感到振奮。
連續穿過六個山洞,頭頂灑落的光越多越多,視線不斷開闊,葉安能感到自己距離地面越來越近。就在他滿懷信心,準備加快速度時,前方忽然出現障礙,本該是通道的地方,被幾塊巨石完全堵住。
不同于之前擋住通道的青石,這些巨石重得超出想象。年深日久,表面生出大片青苔,墨綠色爬滿牆壁,遮住岩石間的縫隙,使得巨石和周圍環境渾然一體,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葉安將火把-插-在地上,握住短刀,上前刮去石頭縫隙間的青苔。簌簌聲中,青苔大片月兌落,還伴著碎裂的石子。
挖出一道兩指寬的縫隙,葉安放下短刀,雙手抓住巨石邊緣,用盡全身力氣,將石頭向一旁推去。
起初十分艱難,巨石紋絲不動,葉安扯動腰部的傷處,疼得直吸氣。
「繼續!」
葉安狠狠咬牙,因為用力,額角和脖頸鼓起青筋。
終于,巨石被推出地面的凹槽,滾動速度驟然加快,葉安猝不及防,竟然被帶著撲向洞口。
葉安匆忙間松手,整個人向前撲倒在地。
巨石順著洞口滾落,落入下方的河道,發出轟然巨響,濺起巨大的水花。
葉安探頭向下望,發現河道在不遠處轉彎,和他一同跌落的公象漂浮在水中,被卡在幾塊凸起的巨石中間,一動不動,已經失去生命跡象。
洞口距離水面有相當高度,沒有足夠長的繩子,葉安不打算冒險下去,留在公象耳朵上的短刀也只能放棄。
收回視線,葉安繼續移動擋在面前的巨石。
三塊巨石全部移開,呈現在他眼前的卻不是預期的通道,而是堆積在一起的白色骸骨,層層疊疊,填滿每一個空隙,將坑道徹底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