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英雄小英雄, 我的女乃油蛋糕送你!」
「你皮膚那麼白, 穿我的紅色羊毛衫能襯得你臉蛋紅紅的, 會很好看的!」
「橘子送你!全部送你!」
一堆的人如潮水般涌過來,又如潮水般馬上退卻。人們往她那輛暫新的自行車筐里扔下東西,扭頭就跑!
簡悅懿頭痛地道︰「喂, 你們把東西拿回去啊!」
沒人理她。一堆人跑得老快了!
她無奈只得掉轉車頭, 對賣軍大衣的那人說道︰「你等我一會兒, 我馬上回來。」騎上車就去追人。
這些人送她的東西,全都是這個年代極難一見的。就是橘子,在這個季節, 本地也是看不到的。特別是像羊毛衫這麼貴的東西, 人家敢送, 她都不敢接——接了, 那不得讓人喝西北風去嗎?
她在後世騎的都是輕便的女士自行車, 現在改成這麼一個龐然大物, 才開始騎的時候, 還騎得歪歪斜斜地。幸虧她腿夠長, 很快就掌握好了技巧。
前頭那堆大老爺們兒溜得正高興, 結果一陣風刮過, 就看到尋水英雄已經騎著自行車騎到了他們前頭……
大老爺們︰……
簡悅懿漂亮地擺過車尾,剎住車,問他們︰「還要我再追你們一次嗎?」
大老爺們︰……不敢……
接下來就是史上最奇特的討價還價了。
簡悅懿︰「你們必須得收錢。要是不收錢,我肯定不會要的。」
大老爺們a︰「我們肯定不會收錢。你要是非逼著我們收,我們就靜坐抗議!」說著, 還揚聲問大家,「對不對啊,同志們?」
一堆人起哄說「對」。
大老爺們a得意地回望簡悅懿。
簡悅懿不慌不忙地把東西從自行車筐里拿出來。她記性好,每樣東西是誰給的,全記得一清二楚。她挨著挨著把東西還回去,淡淡地道︰「那你們慢慢靜坐抗議,反正我騎著自行車走了之後,也看不到。」
她順便還提醒了他們一句︰「沒跟政府部門報批,還擅自進行集會,是違法犯罪的哦~。」
大老爺們︰……
大老爺們b站起來發言︰「你這樣是對我們拳拳愛國之心的不認可!這些東西,你以為我們是單純地拿給你的?你去尋水的時候,坐車不要錢的?肚子餓了不吃飯的?我們幫你省下一筆錢,你就有更充裕的資金,以後為人民服務啊!」
大老爺們c附和︰「對!我們送了你東西,就等于是參與到你以後為國為民的建設活動中了!你不可以剝奪我們的參與權!」
大老爺們d︰「這不僅是參與權的問題,還是政治權利的問題!我們又不是犯了大罪,你怎麼能像法院那樣判我們削奪政治權利終身呢?」
簡悅懿听得又好氣又好笑,不肯收他們東西,就變成剝奪他們的政治權利了?
大老爺們e︰「你要是不肯收我的女乃油蛋糕,我就……我就當場把它給啃了,肥死我自己!」
「……」
「……」
當別人有惡意的時候,簡悅懿可以毫不留情地用一千種一萬種方法,擊退敵軍。可當別人全是好意,且態度又相當堅決時,她就有點無奈了。
她騎著自行車轉身就走,他們就在車**後面追。
騎到那個賣軍大衣給她的男人身邊,又不能把人家給甩了!就只好下車步行。
她之前還擔心財富外露,可能會有人打她錢財的主意。但現在一堆人捧著要送她的東西,圍著她一路走,一直「護送」她到車站。有這麼多漢子在,誰還敢打她主意?
其中一個人還嚷嚷著︰「你還不肯收啊?再不收,大伙兒可就跟著你上車了。到時候我們還得自掏腰包買車票呢。」
「是啊,快收下吧。要不然,咱們今天就別想做生意了。」
「我到這會兒還沒來得及吃中午飯呢。肚子餓得要命。快收下吧!」
無奈之下,簡悅懿只好跟他們說好了,她可以收,但他們起碼得收她成本價。「要不然,你們就是跟到我家,我也不會收。」
在「討價還價」之下,兩方最終都有所退讓。最後,大家終于同意采取她提的方案,以成本價賣給她。
不過,在一道販子幾乎都是外地人,販賣者並不固定的情況下,連二道販子自己都不曉得自己下一批貨會拿到什麼樣的價格,在合格的浮動幅度下,小小騙簡悅懿一下,她不也不知道嗎?
每回,只要她提出疑問︰「這個成本只要這麼點?別是在騙我吧?」
他們就會說︰「批發價和零售價本來就差得多。要是差得少了,我們不得餓死啊?」
而最初賣軍大衣給她的那個販子很是後悔,別人都那麼大方,直接用送的,他呢?他一來就問人家要成本價。這在英雄人物面前,也太丟份兒了!
可他的底價已經泄露了啊,他沒法兒在這方面搞小動作,干脆對簡悅懿道︰「你拿這麼多東西能拿得動嗎?這種時候,像我這樣的男子漢大丈夫就能派上用場了!來來來,我幫你把東西扛回家,不用客氣。」
不由分說地就跟著她上了車,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就這樣,她這天買了差不多350元的東西,自己還剩2600元左右。
那個熱心的男同志幫她扛了許多東西送她。等東西送攏,都不肯進去喝口水,揮揮手就扭頭跑了。
而簡悅懿這會兒才發現……她忘了拿錄取通知書了……
幸好,等她進了家門,才曉得通知書已經由之前來告知過高考成績的那位李副校長專程送過來了。
而她這邊大包小包的,特別是還扶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則是把全家上下都驚動了。
大家圍著這輛車轉來轉去,簡爸月兌口而出︰「我家也有車了呀!」
大伯娘伸手在豬皮做的鞍上,愛惜地撫模著︰「這還是豬皮的呢。這麼好的皮料,肯定是頭層皮的!」
簡曉輝樂呵得不行︰「這種東西,可是干部們的標配。現在咱家也有一輛了,這是不是說明,咱家的待遇已經集體榮升到干部等級了?」
簡老太哈哈大笑,伸手戳了自家孫子腦門一記︰「干部干部,你就想當干部!這回考這麼高的分數,你以後可得記著你大妹!」
簡老漢先看到的卻是堆成座小山的軍大衣,他目瞪口呆地問︰「懿寶,你從哪兒買來的啊?怎麼有這麼多?」
軍裝和軍大衣在70年代不要太流行!自從主席同志號召「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全國學解放軍」之後,全國上下就掀起了軍綠色的熱潮。人人都以能找到關系,搞到件軍裝穿上身為榮。
簡悅懿當然不能明說,她是從倒爺手里買的。于是把話題歪了歪方向,說道︰「爺爺,你趕緊試試,看合不合穿?」
老人家心疼錢,把衣服的套數一數,喲,十件吶!這不剛好是家里人一人一件嗎?他趕緊把自己那件往簡悅懿懷里塞︰「爺爺有棉衣,你又買一件來干啥?你買過來了,我那件怎麼辦?總不能扔了吧?你趕緊拿回去退了!」
「爺爺,東西不一樣啊。你那件補丁疊補丁的,又薄,到了三九、四九根本不頂用。軍大衣多暖和呀,您就穿上吧!」簡悅懿勸道。
簡曉輝也勸︰「大妹孝敬您是應該的。咱兄妹三月份就要去京市讀書了,您就穿上吧,別給她留下遺憾。」
簡老太先紅了眼楮,過去拉著簡悅懿的手,把她像抱小孩似的抱懷里。可簡悅懿身高比老太太高了許多,老太太反而像是掛在她身上似的。
簡老太流著淚︰「我可真舍不得我家懿寶啊。你不在了,這家里也不知道會冷清成什麼樣。」
簡悅懿拍拍她的後背︰「女乃女乃,別難過,分離只是暫時的。等我畢了業,工作後分了房子,我就把你和爺爺接過去一起住。」
簡爸分外委屈︰「那……懿娃兒……我呢?」
簡曉輝翻了個白眼︰「爸,你還有我呢!」你們咋都當我是死的?
***
自行車是擺在家里公用的,誰有事外出誰就騎。有這麼一輛名牌自行車,連家里的小堂弟都興奮得圍著它轉,小手在車上到處模。
大伯娘還生怕他們搗蛋,拿著柴荊條趕他們︰「模什麼模?!你們幾個臭小子手下沒個輕重的,模壞了怎麼辦?」
引得小子們大呼小叫︰「肉爪子還能模壞金屬的,媽,你就吹吧!」
軍大衣肯定是一人一件。那件紅色的羊毛衫,簡悅懿也沒舍得自己穿,拿出來給了她女乃女乃。
她女乃女乃人特別精瘦,尺寸倒是能穿得上,但卻以「我一個老太婆穿紅色的,那不得被人罵是老妖精吶」給拒絕了,讓簡悅懿自己穿。
簡悅懿又把衣服送給她大伯娘。
大伯娘也不肯收,反而跟自己男人咬了咬耳朵,見男人點了頭,就回屋去取了錢過來。她打開一層又一層包裹鈔票的布包、手絹和紙包,從里面拿出零零碎碎的,全是一塊、二塊,甚至還有角幣的一大疊紙鈔,遞給簡悅懿︰「這是我跟你大伯的心意,懿丫頭你好好收著。在外不比在家里,手頭一定要寬裕點才好。」
雖然都是小鈔,但厚厚的那麼大一沓,少說也有上百元。簡悅懿把錢往回推︰「大伯娘,大學生有國家養,用不著您操心的。不信,你問我哥。」
簡曉輝點頭道︰「是啊,我之前還當過一年工農兵大學生的呢。那里食堂都是包月給錢的,一個月12.5元,吃得比家里還好。而且每個人都有助學金。」
接著,他就開始解釋大學里的助學金制度。
那個年代是沒有獎學金這種說法的,全都是助學金。助學金分7個等級。一等21.5元,是照顧烈士子女和孤兒的;二等19.5元,這個照顧的對象是來自農村的貧困生;三等17.5元,照顧城市里家庭貧困的學生;四等15.5元,這等的助學金名義上是照顧貧困者,但實際上拿這一檔的,已經算是普通家庭的子女的。
雖然還有三個檔次,一檔比一檔錢少。但80%的人都能拿到15.5元及以上的標準。
「除了買學習用品,還有日常生活用品,根本就沒有自己花錢的地兒。你們就別擔心了!」簡曉輝說道。
「能不擔心嗎?你這是第二回,懿寶可是頭一回離開家,她又是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真擔心她受欺負……」簡老太眼圈又紅了。
簡曉輝︰……原來你沒擔心我啊?
簡老漢也叮囑孫子道︰「輝子,你們倆都去清大讀書,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顧你大妹,可千萬不要出差池。你也這麼大了,該像個男子漢一樣站起來保護你妹了。」
「爺爺,我能去清大都是靠了我大妹,她要遇到什麼事,我頭一個沖出去!」簡曉輝真心實意地道。
他之所以能考這麼好,還是多虧了大妹在高考備戰階段給全社考生講完之後,回家又給他開小灶。這樣的華國好妹妹,上哪兒能找得到?他要對她不好,那他可真是混賬東西了!
簡悅懿笑著對她大伯娘道︰「你听,哥都這麼說了,這錢你還是拿回去好好收著。你和大伯賺這些錢不容易。」
大伯娘又遞過去︰「咋不容易了?你大伯在河道辦采金隊當正式職工,每個月都有三十多塊錢呢。不過,這幾個月我和你大伯都省吃儉用的,就想多存點兒錢給你花。那火車票肯定忒貴!」
簡老太也道︰「懿寶,這是你大伯和大伯娘的心意,你就收下。」轉頭跟簡老漢道,「老頭子,咱倆這段時間不是一直在商量,等懿寶走的時候,要把咱存的錢全拿給她嗎?今天,趁著老大這一房把錢拿出來了,咱也拿出來,你說好不好!」
「你還廢話干啥?去拿啊!」簡老漢抽了口旱煙,不耐煩地道。
簡悅懿哭笑不得︰「我有錢。省里、市里、縣里還有公社里不都獎勵了我的嗎?光省里就獎勵了500塊呢。」
要不是有在京市買房子,把全家人接過去的打算,她早把大部分的錢拿給爺女乃了。而且,京市的房價在全國來說,肯定是最高的城市之一。想買寬敞點的房子,夠這麼大一家子人居住,她那點錢還不知道夠不夠。
當然,2000+元在現行物價下應該是夠買房子了。可惜現在房屋買賣還沒開放,一般人居住的都是公家房。等到房屋可以交易了,那時候價格又肯定會飛速上漲。不管怎麼說,先把錢備下來,到時候才能當頭一個吃螃蟹的人。
一家人互相推讓,都推讓了好久。
但他們肯定是推不過態度堅決的簡悅懿的。
之後,她又把今天買的女乃油蛋糕啊,牛肉干啊,橘子啊,汽水啊什麼的,拿出來給家人吃。
這些都是難得一見的食品,可全家人一想到即將到來的離別,心里都不是個滋味。
一頓飯在離愁中就這麼過去了。
***
這個時期的錄取通知書還帶有強烈的時代印記,一般都是寄往某學校、某單位的革委會,由革委會轉交被錄取人的。
由于77年的高考是推遲到12月份才進行的,所以第二年新生報道的時間也相應往後推遲了。最早開學的大學也都要到2月底了,而大部分學校開學時間都在3月下旬到4月上旬。
隨同清大錄取通知書寄到的,還有一紙「入學須知」。里面的內容都是些「在全國人民緊跟黨中央戰略部署……經過77年高考統一招生,你被錄取至我校學習,我們滿懷著真摯與深厚的無產階級感情,對你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之類的套話。
不過,在套話結束後,學校倒是真提醒了學生一些事情。比如提醒學生「來校途中,應提高革命警惕」。說是革命警惕,其實就是叫你出門在外,要多長個心眼,別被人搶了騙了偷了。
而更重要的是,上面寫有「新生報到時,必須帶戶口遷移證、糧油關系轉移證及商品供應關系,必須每人一張,要注明原地區停止供應時間,從三月份開始,由學校供應。」——清大正是3月21日開學的,按照校方要求,學生應在3月19日前抵校報到。
這些事,放棄了工農兵大學生學籍,已讀過一年大學的簡曉輝以前就辦過,他義不容辭地接過擔子,自己去把他和簡悅懿的關系都轉了出來。
快臨近離家的時候,一隊那些虧得簡悅懿才順利進入河道辦采金隊當正式職工的人,每個人都包了3塊錢的紅包給她送過來。大家說的都是恭喜她考入了自己理想中的大學,但其實誰心里都明白,這是大家怕她不夠錢讀書,所以特意送過來的。
隊長黃有德特意跟她說了︰「你放心地去讀書,要是缺錢,就跟我說。我一個月五十多塊錢呢,供你讀完大學肯定沒問題的。」
而公社里那些同樣考取了大學的考生,雖說以後肯定是當干部的路子,但現在卻還得愁路費和新學期添置生活用品的費用。他們出不起多的,但也每家包了一元的紅包送過來。
這些加一加,也有500多塊錢了。
正好,簡悅懿看到全家上下在籌簡曉輝上大學的費用。她原本是打算自掏腰包的,現在這些紅包包過來了,她就順手給了她哥。
簡曉輝當時就瞪大了眼楮︰「給………給我?這麼多錢?」
「不是給你的。這是給爺女乃,還有大伯的。他們不是在給你籌錢嗎?我拿給你了,他們就不用籌了。」
簡曉輝感動得不行,他大妹明明就是在幫他,卻把話說得這麼好听。「我哪兒用得了這麼多啊,要不,你拿100塊給我好了。我那兒還有100多,加一塊兒應該夠用的。」
「哪兒那麼簡單,京市那邊冬天天寒地凍的,冷風能吹到人骨頭縫子里去。到了那邊首先就得置辦厚衣服、皮靴子,還有棉被之類的。保暖瓶也得買。一大堆花錢的地方。你還得拿錢去換工業券,各種票證。听我的,把錢好好收下。」
「那好,你就再給我200塊吧,這肯定夠用了!」
簡悅懿琢磨了一下,也覺得應該差不多了,就給了他200。再叮囑一句︰「要是錢不夠花,就跟我說。在那邊千萬虧不得身體,要不然,學習沒搞上去,身體垮掉了,那可就不劃算了。去就醫多的錢都得花。」
簡曉輝紅著眼眶應了。
她是給她親哥哥花錢,簡老太他們也不好說什麼。但老太太兩口子有時候難免會唉聲嘆氣,覺得自己這個當女乃女乃(爺爺)的,不夠稱職,在哪方面都幫不上孫女。
要是他們有用點,孫女就能穿上呢絨大衣,帶絨帽,腳上再踩一雙高幫皮靴,穿的、用的跟城里那些華僑大學生一樣,走到哪里都沒人敢小瞧她。
老倆口每每想到這個,就暗自垂淚。
實在是舍不得她在外吃苦啊…………
去學校報到的時間越來越近,簡悅懿盡可能地推掉應酬,在家里好好陪家人。而簡家上下也同樣能不出去,就不出去,一家人盡可能呆在一塊兒。就連她那三個淘氣的小堂弟,也不再天天跑外面到處野了,乖乖地留在家里排排坐。
即使大家都無比珍惜剩下的時間,光陰還是一寸一寸地流逝過去。
3月13日這一天,簡悅懿和簡曉輝兩兄妹提著行李,踏上了北上之路。
簡悅懿並沒有特意告知過別人,她要在這天去火車站。但從早上她起床,就看到家門外,院子里還有堂屋里都是一派人頭攢動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