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身子骨,也不知道自己愛惜。」賈寶玉看到林妹妹那日漸消瘦的臉,心痛道,「上月我看到邸報,說劉四郎打下漢陽城,想必很快就能凱旋回朝。到時請他來給你號號脈,開個方子。太醫院的幾位太醫都說過,四郎給岳丈大人用的方子,極巧妙不過,非凡人能想得出,幾位老先生極為推崇。想必也有法子替你除去病根。」
「父親跟我提起過,四郎曾經嘆息懊悔,要是早幾年給他號脈,早用方子,定能再延綿十來年的壽命。唉,這都是命。不說這些了,府上不是接到金陵的信嗎?說三姐姐,四妹妹和史姑娘要跟薛太太和寶姐姐一起回京?」
「是的,四郎來了信,說不能委屈了她們三位,總要嫁娶儀程走一走。正好有宮里的恩旨,等明年他回朝,可以按禮制走一遭。而四郎因為收復漢陽府,援征大功立了一半,但未全功。閣院商議著,先給他的嫡子明德冊授輕車都尉爵,以示褒獎,其余等克敵全功再論。」
「薛太太和寶姐姐商量了,反正要進京謝恩,不如舉家來京里住段時間,一是跟各家親戚聚一聚,二是等明年四郎回朝了,定了新職一起去赴任,免得再顛簸。算行程,說是這兩就要到了。」
「怎麼四郎去高麗打仗,連明年的事情都定下來了?」
「我去過蘇州,跟蟠哥兒等幾個聊過,說四郎打仗最是無趣。軍略定下,各將盡心照辦就行,按部就班,比起章回小說和野史里的那些精彩絕倫的傳奇,什麼雪夜奔襲、以少勝多,簡直是天上地下。蟠哥兒說過,當初他跟四郎聊起這事,四郎笑他,說好的軍略就是這樣,贏得四平八穩,只要勝了六分即可。要是靠奇謀神機去贏,就跟去賭坊里博身家一般,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做這事。」
「四郎說得沒錯,道、勢、術,大勢之下,再高明的術也望塵莫及。」
「不說這些俗事了。過些日子要下雪了,我想著等三姐姐她們回來,是不是組個詩會,專寫雪景梅花的。嗯,就去櫳翠庵。那里的梅花最是好看,妙玉也是個潔淨的檻外之人。」
林黛玉听著前面還有些開心,听到櫳翠庵和妙玉,臉色微變,只是此時的她不像以前那樣可以使小性子了。只是這口氣憋得她胸口發悶,忍不住又咳嗽了幾聲。
賈寶玉連忙坐在榻邊,輕輕地怕打撫模著林黛玉的後背。
看著他著急心痛的樣子,林黛玉忍不住在心底嘆了口氣,強笑著道︰「你說得這般好,我倒是想去看看了。」
兩人就這樣聊著,到了傍晚時分,賈寶玉算著賈璉要回來了,便跟林黛玉說了一聲,往那邊去了。
「是你們二女乃女乃的什麼親戚?」賈寶玉通報了一聲,卻是平兒出來接待,請他到偏房稍坐,說是有客人在里面,璉二嫂的親戚。
「是我們二女乃女乃娘家繞脖子的親戚,我也是听周瑞家的說起才搞明白的。說是二女乃女乃祖父老大人在做右軍都督府同知時,同衙有位同僚也姓王,不知怎麼就連了宗,拜認佷兒。後來這家沒落了,成了莊稼戶。他孫子叫王狗兒,就在京師郊邊上守著幾畝薄田過活。」
「王狗兒跟管事周瑞有些瓜葛關聯,上次他的岳母,人稱劉姥姥來過一回,找到周瑞家的。稟到里面來,太太和二女乃女乃念及鄉下都知道他們家跟王家的關系,要是怠慢了,傳出去怕影響舅老爺的名聲。于是太太便叫二女乃女乃張羅著接待,給了些好處。」
「想不到他們家雖然是莊戶人家,可也念及恩情。這不,正好秋收得了些瓜果蔬菜,想孝敬給太太和二女乃女乃嘗嘗鮮。便又來了,還有王狗兒的兩個孩子,一並來給太太和璉二女乃女乃磕個頭。」
听平兒這麼一說,賈寶玉笑了,「這是又來打秋風的吧。」
平兒也笑了,「我們二女乃女乃正在老太太跟前侍奉著,得知了這事,只好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我是來找璉二哥的,不敢叨擾二嫂子。」
「璉二爺下午叫人捎來話,說援征行營營務處總辦李大人押著俘虜和首級回京來了。他是劉四爺麾下最得用的心月復,京里幾位四爺的好友,翰林院的徐大人,都察院的盧大人,中書省的李大人等幾位要設宴款待李大人,他湊了分子,要去露一面,估計得晚些回府。」
「璉二哥這段時間告假回京,忙得人影都少見,還以為這幾日會好些,想不到還是這般忙。」
「寶二爺莫要見怪,不要說你,就是璉二女乃女乃和我們幾個,這些日子也少見他。」
「璉二哥跑得如何?」賈寶玉知道賈璉告假從登州跑回京師為的什麼。
「有眉目了。吏部那邊看在劉四爺的面子上,松了口,說大老爺在德光城身歿,也算是盡職,遞一封保案上去也是可以的。後來徐大人那邊說,可以先壓一壓,等到援征的保案上去了,一並發部議優,肯定能往上抬一抬,賜個二三等將軍。我也只是听一耳朵,其余的也不大清楚。」
賈寶玉對這種事也不大關心,要不是事關賈璉,他才懶得問。
「對了,寶二女乃女乃身子好些了嗎?」平兒知道賈寶玉從哪里過來,便開口問道。
「還不是那個樣子。就盼著劉四郎早些打完仗,得勝回朝,幫林妹妹把脈開個方子。總是這個樣子,我心里也急。」
平兒听完後,只是嘆了口氣。二太太什麼性子大家都知道,林黛玉這病有一半是心病,心病有一大半是她那個婆婆造成的。尤其是襲人和甑三姑娘給賈寶玉生了兒子之後,心病更重了。
昨晚無事的時候,自家二爺還跟自己和璉二女乃女乃一起談起過這位寶二女乃女乃。當時自己和璉二女乃女乃都有些擔心,怕二太太暗中下手,騰出位子來給寶二爺這位國舅爺續娶一位高門世家、能宜生子嗣的貴女。
璉二爺勸慰不必擔心,只要這位林表妹自己身子骨熬得住,誰也不敢挪了她這位子去。首先她拜認丘老爺為義父,這一位眼看著援征功成後要執掌都察院,拜相入閣的跡象非常明顯。其次林姑父去世前可是托孤給了劉四郎。有這兩位的面子在,就算二太太想犯渾,宮里德貴妃和老太太、二老爺也會讓她絕了這個念頭。
說了一會話,賈璉回來,听到小廝說賈寶玉在等他,知道有要事,連忙拉著他進了屋。
這時,只見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婆婆拉著兩個小孩,彎著腰,跟著周瑞家的從側門走了出來。
「劉姥姥,你造化來了。老太太听說你來了,留你住幾天。且明天府上要來貴客,你旁邊幫襯著幾句,討幾句喜話,有的是犒賞。」周瑞家的笑著答道。這兩口子被賈璉兩口子聯手下了兩回套,知道了些厲害,便不敢**坐得太歪,嘴里把賈璉和璉二嫂奉承得位列仙班了。
「這感情好,那多謝周太太了,得了好處,少不了孝敬周太太的。」劉姥姥笑得眯著眼楮說道。
「我圖你那幾個銀子作甚?各處的打賞,你收著便是了。記住了,這幾日府上設宴,你千萬不要說錯話了,要不然不要說賞錢,連我都要吃了掛落。」
「怎麼敢呢?我長這麼大歲數,這點眼力還是有的。」劉姥姥連連點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