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一人的寂靜夜晚, 很適合趕稿——尤其是對截稿日近在咫尺、但稿子還毫無頭緒眼看著就要被編輯拎刀狂砍的鴿子精作者而言。
比如正坐在書桌前頭禿思考這本書該怎麼寫的他。
還是沒有什麼頭緒啊。
這麼下去又要拖稿了……而且從剛剛開始, 外面的聲音就很讓他在意啊!
本來, 現在應該是夜深人靜大家都開始進入熟睡的時候, 會在寂靜深夜里趕稿的也就他這種死線將近的拖稿達人,尤其是他住的這個旅店民宿本身就是以療養為目的,會來這里的人自然是為了好好休養,即使真的出于某些目的熬夜,也不會弄出什麼大動靜來。
但今天有些不太一樣。
首先是臨近九點的時候, 他听到撲通一聲伴著淒厲的貓叫, 起身出門查看發現是一只黑色的貓貓掉進了溫泉里(說實在的, 如果不是在水里, 他真的很難在夜里發現那只貓的存在),他正要過去把落湯貓從溫泉里撈出來的時候,那只瘦了吧唧全身毛都貼身上的小貓貓就異常有求生欲地從溫泉里掙扎著冒頭並且幾下就爬上了岸, 連抖毛都不抖一下直接竄去了隔壁……他低頭看看溫泉旁靠近山的那部分石頭,發現上面的青苔有被什麼刮過的痕跡,這才意識到, 那只貓咪可能是跑酷踩上石頭的時候不小心被青苔滑了腳結果就撲通一聲掉進了溫泉……
明天得跟老板娘說一下青苔的事,這如果旁邊不是溫泉的話, 那只小貓會摔更慘。
不過, 他在這里住了那麼久, 第一次看到黑色的貓貓……昨天晚上好像有听到隔壁有入住的聲音,現在那只貓咪竄進隔壁屋子里,也沒听到那房的客人的喝罵——或許很多人對竄進屋子里的野貓毫無反應, 但如果是一只渾身濕漉漉的把榻榻米都搞濕的野貓的話,很少會有人毫無反應吧?
所以,那只貓貓是隔壁那房客人帶來的?
一不小心思路就拐遠,甚至開始思考要不要去拜訪隔壁客人,直到準點的鐘聲響起,意識到已經九點了的他回頭看到了書桌上攤開的稿紙。
……稿子還沒寫完。
死線臨近的作者重新回到了書桌前,直到外面傳來一些聲響。
一開始還是細微的動靜,似乎是有誰在說話,仔細听可以听到是一男一女的聲音,但那兩人所在的地方離他的房間有些距離,又有房間阻隔,所以听得不是很清楚,但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那兩個聲音听起來就清晰了許多︰
「再一次嘛,我保證只要再一次就好了!」黑發鳶眸的青年雙手合十,表情誠懇,期待地望著面前抱著黑貓的異瞳少女。
「不行!說什麼都不行!不可能的!太宰先生你給我好好注意身體啊!」小八抱著自己的分神體貓貓打死不讓太宰治踫︰太宰先生把他自己的身體當成什麼了!本來以為就讓他模兩下就好了,結果逮著了就模著不放了!?
一開始老老實實地模0.5秒松手讓心髒恢復跳動然後過一會再停跳模貓貓也就算了——不其實她是不打算這麼算了的奈何太宰先生可憐巴巴的樣子殺傷力太強她一時心軟了——結果後面擼著貓就不放了!
她沒有被消除能力說明太宰先生的【人間失格】一直沒有起效,也就是說,他的心髒一直處于停跳狀態——這他喵不就是在找死嗎!?
她果然不該一時心軟的!
「真的只要再一次就好了!這次我會乖乖听小八的話的,絕對不會亂來的!」太宰治擺出非常可憐的模樣來,「剛才只是太舒服了一時沒忍住嘛……」
柔軟厚實的皮毛,皮毛下透著鮮活生命力的身體溫度,無一不鮮明地訴說著她還活著的事實,那份熱量隔著皮毛也能夠讓他冰涼的手指溫暖起來,如果能抱在懷里,把臉埋進去的話,會更溫暖吧——真的是,死也不想松手啊……
「擺出再可憐的樣子我不會允許的!」小八冷酷無情道,「我已經信不過太宰先生你的自制力了!」
嘴唇都白了居然還不肯松手,嚇得她連忙恢復人身都準備把太宰先生推倒做心髒復蘇了,他才終于讓心髒恢復了跳動。
這要是再晚一會,她都要打急救電話了!
「所以不管太宰先生你怎麼說……」
唰——!
被大力拉開的紙門聲音一下子截斷了小八的話,異瞳的少女下意識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過去,發現是住在她隔壁的那間房的客人突然拉開了紙門,表情難以言喻地看向這邊︰「你們……」
他似乎本來想斥責什麼,結果看到齊齊看過來的兩人,男人還穿著風衣襯衫馬甲西服褲、脖子和手腕暴露的地方都纏著整齊繃帶,女孩雖然是浴衣卻也是衣衫端正,絲毫沒有他想象中的某些畫面,他想要斥責的話頓時就給堵在了喉嚨口。
「吵到您了嗎?非常抱歉!」小八第一個反應過來,意識到自己剛剛和太宰先生吵架的聲音太大了影響到其他客人了,連忙道歉,然後轉頭對太宰治斬釘截鐵道,「所以死心吧,我絕對不會再讓你模貓貓了!」
太宰治看看那邊有些窘迫地嗯了一聲又把門給拉上的隔壁客人,又看看完全沒有意識到對方真正開門原因的小八,沉默了一會︰「……被誤會了呢。」
「嗯?」小八疑惑了,「什麼誤會?」她哪里誤會太宰先生了?
看著完全沒有意識到剛才的對話哪里有問題的女孩子,太宰治︰「……不,沒什麼。」
小八困惑地歪歪頭。
怎麼感覺太宰先生剛剛的表情好復雜?
「總之,時間也不早了,」小八這次記得放輕了聲音免得影響到其他客人,「太宰先生也早點休息吧。」
太宰治唔了一聲︰「還是很害怕啊,小八會不會在我睡覺的時候跑去做什麼呢?」
正打算哄睡了太宰先生然後就貓貓形態跑出去聯系「兔子」詢問後續情況的小八︰「……太宰先生,我也是要睡覺的。」
「但是貓貓白天睡那麼多了,晚上基本都很精神呢——小八也是這樣的,不是嗎?」
雖然有兩個身體,但並不意味著需要的休息時間加倍了,反而因為貓又特質的原因,睡眠需求變少了,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修仙黨的福利。
小八扼腕,太宰先生居然已經對她的特殊能力了解到這麼深入的地步了嗎,真是越來越不好騙了啊︰「……我把分神體貓貓留在太宰先生這?但是太宰先生要跟我保證不能踫它。」
「晚上那麼黑呢,小八貓跑掉了我也看不到啊e=(oˋ*)))!」
「……」
半個小時之後,太宰躺在被窩里,表情分外愉快地看著一臉無語地蹲在他被子上的小八貓。
【人間失格】是被動異能,接觸到太宰治身體的所有異能都會被消除,哪怕是隔著衣服和繃帶也一樣會起效,由此可知,【人間失格】並不是僅僅停留在皮膚表面上的異能,起效範圍觸及到體外一部分距離,具體距離要看情況,但至少就目前來說,隔著被子,太宰治的【人間失格】並沒有對壓在被子上的小八貓產生效果,說明被子的厚度已經超過了【人間失格】的起效範圍。
手機發出收到郵件的聲音。
他拿起來,看到是來自小八的訊息︰「太宰先生,讓貓貓壓在你胸口上不會做噩夢嗎?」
小八還在試圖讓太宰治改主意。
青年幾下編輯好信息發送了回去︰「不會哦!會睡得很好的,因為這樣小八貓跑掉的第一時間我就會感覺到啦!」
「……」
小八貓無語地趴下,團成貓團團︰「喵嗚。」
太宰治滿意地閉上眼楮︰「晚安。」
終于哄睡了。
小八長出一口氣。
真是的,居然為了擼貓讓心髒停跳,太宰先生到底是怎麼想的啊!
她忍不住模了模自己的頭發,又回憶了一下剛剛抱著自己分神體貓貓時的觸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吧?
而且以太宰先生那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個性,小八很懷疑,他接下來還會拿出什麼讓她難以拒絕的理由,要求擼貓貓……總不能再讓他停跳心髒吧?
再那樣她得隨時在手邊準備心髒起搏器了!
有什麼辦法呢……
小八閉上眼楮,睡著前還迷迷糊糊地在想這個問題。
這一覺她睡得很不安穩,身體深處仿佛被什麼人點燃了一把火一樣,灼熱沿著血管游走全身,讓她感覺口干舌燥,恨不得撕裂什麼東西發泄這種熱力。
這種感覺……好像以前有過。
半夢半醒間,她夢見了小時候——在某一年冬天從種花家旅游回來之後,她就莫名發起了高燒,並下意識地變成了貓咪形態,爸爸媽媽急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直到在他們打算送她去醫院的時候,有著同樣的血脈的父親忽然發現,貓咪那收攏在身邊的尾巴,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兩條……
那是她第一次分出【妖尾】來。
對了,那一次,也是這樣難受……可她只是貓又啊,貓又只有兩條尾巴啊,不會分出第三條來呀……
體內灼燒的熱力漸漸平息下去,她慢慢平靜下來,甚至開始做夢。
但夢境里混亂一片,一會兒是她在雪地里舌忝舐一個看不太清臉的少年的臉焦急地試圖叫醒他,一會兒是流心都淌出來的小熊軟糖從雪地里坐起來,朝她伸出手,問要不要跟他走……
什麼亂七八糟的……第二天醒來的小八回憶起稀薄的夢境內容,無語地抬頭揉了揉頭發。
然後她模到了什麼毛絨絨的東西。
小八動作一頓。
那種感覺很奇妙,她的手告訴她,她模到了毛絨絨的手感格外好的東西,但她的腦子卻告訴她,她模到了自己的耳朵。
原地停了一秒,小八走進衛生間,打開了盥洗室里的燈。
看著鏡子里頭發睡得凌亂不堪的自己,小八的目光落在了鏡子里自己的頭頂︰
一對黑色的、毛絨絨的貓耳朵,正格外精神地支楞在她腦袋上。
仿佛是呼應她的想法,毛絨絨的耳朵尖飛快地彈了彈。
小八︰「……」
小八冷靜地去了套間客廳拿起手機︰「太宰先生醒了嗎?如果醒了的話,能麻煩你來我房間一下嗎?嗯,沒什麼,就是我的能力好像暴走了,我收不回去,需要你來幫我一下。」
片刻後,出現在小八房間里的太宰治目光緊緊盯著小八腦袋上那兩個格外精神的毛絨絨貓耳朵,眼楮亮亮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貓耳朵下意識地抖了一下。
太宰治的眼楮更亮了︰……這對耳朵比小八的表情更誠實呢!
不過也有可能是剛出現,小八還控制不好它們的緣故吧。
「請不要再看了太宰先生,麻煩處理一下它!」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需要人家幫忙的小八咬著牙道,「等一下平島夫人就要送早餐來了!我不能這個樣子見她!」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太宰治心下遺憾這麼可愛的貓耳朵馬上就要消失了,但難得小八這麼求他呢,而且他也趁著這機會讓小八答應了好幾個條件,不能再逗下去了,不然貓貓該亮爪子了,「這就幫你解除它,」他說著伸出手,模上了那對毛絨絨的貓耳朵,「手感真好……欸?」
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耳廓被捏了捏的小八詫異地抬起頭來,看到了鳶眸青年同樣驚異的臉。
沉默了一會,小八抬起手去模自己的耳朵。
手指踫到了太宰先生的手,還有毛絨絨的耳朵觸感。
沒有消失。
【人間失格】對它無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