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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香繚繞,房間卻沒有半絲香味。

段輕名親手倒了兩杯茶︰「請。」

兩人的關系徹底改變,頭一次不帶敵意地面對此人,顧平林仍有一絲淡淡的尷尬,他沒有坐,而是看著旁邊那只小香爐︰「是長夜。」

「是長夜。」段輕名隨手將香爐遞給他。

真正的長夜,危險的噬靈劇毒,無數修者聞之膽寒,更別說觸踫。顧平林卻毫不在意,接過來仔細看了看,重新遞還與他︰「若知曉此毒存在,段氏更不會放過你。」

「簡單,」段輕名接過香爐,左手輕輕一拂,爐中青煙立刻熄滅,「我就說,我對師弟你一往情深,絕無更改,更不可能會段氏。」

顧平林忍了忍,終是擺手揭過︰「罷了,既是我惹的麻煩,便不與你計較,事關靈心派聲譽,這種誤會可一不可再,你好自為之。」

「此言差矣,」段輕名擱開香爐,用一條潔白的絲帕擦手,「擁有比女人更出色的陪伴者,你難道還不滿意?」

「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陰陽調和,方是正道。」

「正道,又是誰的正道?道法自然,道法萬變,沒什麼不可能。」

沒什麼不可能。

這招……怎會這樣?

沒有不變的道,就沒有不變的劍,沒什麼不可能。

突然听到久違的、熟悉的話,顧平林忍不住搖頭。

此人的想法一向驚世駭俗,且極善詭辯,自己居然還跟他較真。在他眼里,哪有什麼道德名聲?顧平林甚至毫不懷疑,若此人真對斷袖感興趣,絕對不會介意親自試一下來玩的。

上天大概是一時糊涂,才會生出這樣一個妖怪。

顧平林打住話題︰「長夜確實是世間難得的劍毒,你要利用?」

段輕名道︰「劍是劍,毒是毒,需要外物輔助的劍道,沒有存在的必要。」

眼前人越來越像記憶中人。顧平林「哦」了聲,有意問︰「這麼說,以陣入劍也沒必要存在了?」

段輕名道︰「天賦所限,善于借助外力提升實力,更是難得。」

顧平林抽抽嘴角︰「段輕名,你還是這麼虛偽。」

「講真話要生氣,說假話還生氣,」段輕名含笑道,「你啊,真難伺候。」

顧平林輕掀披風,往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話若出自真誠,我自然不生氣。」

「當然真誠,」段輕名道,「那個劍陣很不錯。」

破影開天陣已名揚天下,它的來歷也成了修界一大謎團。顧平林面對稱贊亦不謙遜︰「自然不錯。」

「破影開天,」段輕名頓了下,慢悠悠地道,「破影,破的什麼影?」

顧平林反問︰「你認為?」

「我認為,」段輕名輕笑,壓低聲音,「你真是時刻都念著我。」

顧平林正端起茶要喝,突然听到這麼曖昧的話,登時一口茶哽在喉間,心知他是故意,顧平林保持鎮定,慢慢地將茶水咽下去,不動聲色地道︰「當然,你這種人,讓人時刻都想殘害同門。」

「是嗎,」段輕名饒有興味地看著他,突然傾身,朝他伸出手︰「等等,這茶……」

「嗯?」顧平林皺眉看茶杯,「怎麼?」

干淨修長的手隔著桌子伸來,帶著極淡的藥味,似乎要去接茶杯,到半途卻又突然轉向,靈活的手指極輕地、極有技巧地勾了下他的耳垂。

顧平林手一顫,杯中茶水險些灑出來。

段輕名大笑。

顧平林將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擱,雙眸帶火,怒氣中透著一絲狼狽︰「段輕名你!」

「不是論道麼?何必惱怒,」森寒劍意削到之前,段輕名已經收回手,笑道,「原來男人也能讓你有這種反應啊。」

此人精通醫理,又同為男人,對男人的身體自然是無比了解。顧平林好容易才保持冷靜︰「本能而已,能證明什麼?」

「遵循本能,便是道。」

「歪理,」顧平林冷笑,「這只證明,你比以前更招人厭。」

「是指前世?」

顧平林沒有回答,低哼,抬步就走。

身後,段輕名突然道︰「你的問題,我已經回答了,現在,我也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顧平林腳步一頓︰「什麼問題?」

「你問我,如果你不在,我將如何,」他停了停,「我想問的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又當如何?」

「嗯?」顧平林驀然回身。

那人依舊坐在椅子上,側臉看著他,眼尾紅影已經淡得不清楚,妖氣褪盡,儼然又是位俊雅溫文的世家公子。

顧平林笑了聲,負手︰「自然是求之不得。」

「噯,」段輕名嘆了口氣,沒怎麼意外,「顧小九你這麼無情無義,太讓我傷心了。」

顧平林見狀抿了抿唇,正要說話,門外突然出現了人影,他便打住,轉身看。

程意站在門口,大大的眼楮直瞪著段輕名︰「找到了,就是你!」

「喔?」段輕名故作驚訝,「這位頭上發綠的小兄弟,我們認識嗎?」

「不認識,」程意搖頭,「我要跟著你。」

段輕名似乎來了興趣,略略直起身︰「你跟著我做什麼?」

程意道︰「你身上有劍的氣息,很厲害,那個人就是你。」

顧平林也意外。那天段輕名是在閻森魂劍流的掩蓋下出劍相助,在場眾多大修無一人發現,想不到他竟然能認出來。

段輕名笑道︰「那你一定是認錯了,我不會用劍。」

「也是哦,你這麼斯文干淨,看起來連劍都拿不動,」程意疑惑地打量了他片刻,還是斬釘截鐵地道,「我要跟著你。」

「你要跟著我可以,」段輕名停了停,「但,我為甚麼要答應你呢?你跟著我,我又有什麼好處?」

大概從來沒人這麼問過,程意呆了呆,答道︰「我會打野獸。」

「本事不小,」段輕名含笑招手,「如此,你且附耳過來。」

程意高興地走過去,低頭听了半晌,點頭︰「好呀,我去了。」

「嗯,去吧。」

顧平林見狀,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程意,之前口口聲聲說要跟著自己,如今才幾日,就跟段輕名跑了,他分明是追著劍,而不是跟著人,難怪出來這麼久還沒被招攬,這種家臣也沒人敢收。段輕名早就留意到他了,他自己偏還送上門。

前世身為掌門,今世是掌門繼任者,顧平林自有愛才之心,忍不住皺眉︰「此人天賦極高,難得他肯追隨你,你當珍惜才是。」

「未來的顧掌門,你在擔心什麼?」段輕名道,「你愛才,我也愛啊。」

段輕名的愛才方式?顧平林打住話題︰「時候不早,南兄擺宴,你也準備一下。」

「不打算搬回來?」段輕名問。

顧平林似笑非笑地道︰「既然是友愛的師兄弟,我還有必要再回來監視你?」說完便走了。

海骨坑**中,因為顧平林的勸告,蓬萊島沒有任何折損。南珠十分感激,特意擺酒宴請眾人,誰知護衛去請姚楓時,卻發現姚楓已離去,桌上留書一封,書中再三向南珠致歉。

南珠也沒生氣,只是嘆息︰「原本還想邀姚兄去蓬萊小住幾日的。」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哪有這樣的!」步水寒很介意,他與姚楓最先認識,這些時日兩人同住一間房,經常切磋劍術,雖然性格不同,卻也是要好的朋友,如今姚楓不辭而別,他怎麼想都不舒坦。

顧平林道︰「姚兄向來周到,此番失禮,想來定有要事。」

南珠聞言神色凝重起來︰「言之有理,他會不會是有什麼麻煩?」

「有麻煩也該告訴我們,是朋友,更不該見外。」步水寒低哼。

江若虛道︰「也許是怕連累我們。」

明公女柔聲提醒︰「山外姚家不插手外界事,此番若非姚公子,海骨坑內會死更多人,那些門派世家感激都來不及,照理說,他應該不會有什麼麻煩。」

眾人正猜測,外面護衛來報︰「君靈……君公子來了。」

想不到君慕之會回來,南珠喜出望外,正要迎出去,君慕之已疾步如風走進門,笑著作禮︰「少主。」

南珠扶住他的手臂,不悅︰「說了兄弟相稱,你故意的?」

「是我失言,大哥莫怪,」君慕之忙認錯,又轉向顧平林,「蓬萊僥幸逃得此難,多虧顧公子了。」

顧平林道︰「客氣。」

南珠問︰「不是說不能來嗎?」

君慕之解釋︰「我求了周兄帶我回來。」

「周大修人呢?」南珠意外,忙吩咐護衛,「快請。」

「不必了,他不會進來的,」君慕之制止他,「時間不多,還不知下次相聚是幾時。」

氣氛登時沉重起來。

君慕之也意識到了,忙笑道︰「來日方長,總有機會,我這次回來是想起一件東西要交與大哥。」

南珠會意,吩咐明公女︰「有勞公女,代我作陪。」

代島主陪客,自有一層含義。明公女低頭微笑,答應。

南珠拱手道聲「失陪」,與君慕之離席,兩人先後走進里間,南珠伸手在牆上一劃,四面牆板落下,上面刻有諸多隔離法陣。

「沒人偷听,」南珠轉回身,神色凝重,「說吧。」

君慕之直言道︰「大哥要娶明公女?」

南珠沉默了下︰「不妥麼?」君慕之離開蓬萊島,平滄公後繼無人,勢力勢必動搖,要與六御公郭逢抗衡,唯有拉攏順始公。

君慕之笑道︰「大哥不必擔憂,我已替你想好了主意。」

「哦?」

「與季氏聯姻。」

「季氏?」南珠愣了下,「哪一位?」

君慕之敲敲折扇︰「你我都見過,便是那季氏七娘,此女性情穩重,冰雪聰明,背後又有季氏一族勢力,堪配大哥。」

南珠搖頭︰「話是如此,但她心不在我。」

「齊氏的親事不成了,」君慕之湊近他,低聲道,「我方才得到消息,齊十三對她無意,竟逃婚了,齊氏家主大怒,眼下正派人四處拿他。」

南珠吃驚,想想又笑起來︰「難怪,姚兄也留書走了,莫非……」

「姚兄與他情同手足,」君慕之點頭,正色道,「大哥細想,季氏乃大族,齊十三拒婚,季氏在修界大失顏面,季七娘必定羞憤,若大哥不介意,前去提親,季氏挽回顏面,季七娘亦感激,說不定就移情大哥了,齊氏與季氏同為大族,聯姻之事于齊氏只是錦上添花,沒多大利益,于蓬萊島則不同,若季氏家主不笨,就該知道蓬萊島才是最好的聯姻對象。」

南珠想了想︰「順始公那邊……」

「所以此事須由祖父去提,我已書信一封,大哥交與祖父就是,」君慕之自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隨即展開魚骨扇,轉眼又變回了運籌帷幄的靈使,他緩緩踱了幾步,嗤道,「放心,順始公此人行事不夠果斷,愛撿便宜,他才是最不希望蓬萊島亂的一個,大哥不必擔心他與郭逢聯手。」

「那就好,」南珠嘆道,「只是那季七娘若跟了我,也委屈她了。」

「大哥此言差矣,」君慕之止步,正色道,「身在其位,婚事注定不由自己,季七娘身為世家女,更該明白這個道理,她罔顧家族利益嫁齊十三,本是任性而為,如今自取其辱,季氏為顏面著想,定會盡快將她嫁人,蓬萊島主夫人的身份並不委屈她,大哥若過意不去,將來不虧待她便是。」

南珠點點頭,頗有些自嘲︰「我明白,你們自小便對我說,要保住蓬萊基業,成大事者不能兒女情長,我都記得清楚。」

君慕之微微一震,緩緩合攏魚骨扇︰「大哥,你……」

南珠反而笑了,擺手︰「我無妨,倒是你,在天殘門可還習慣?」

君慕之聞言苦笑︰「我自以為找到一條道途,離開蓬萊便是解月兌,如今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簡單了,若無周兄,我進天殘門根本活不過三日。」

見南珠變色,他忙道,「不必擔心,我已有辦法應付了。」

知道他多謀,南珠扶住他的雙肩,沉聲道︰「總之,多來信。」

兩人對面沉默許久。

君慕之低頭道︰「我該回去了,周兄在外面等。」

南珠「嗯」了聲︰「我送你。」

隔板收起,兩人剛回到廳上,還沒來得及與眾人說話,齊氏那邊就有人來拜訪,南珠知道他們的來意,坦言相告,確認齊婉兒不在行宮,齊氏眾人客氣幾句就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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