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另有天地。
海骨坑本是地脈道,磅礡地氣常年流動,眼下地氣被截走大半,仍有少量充斥在坑道內,導致海水無法涌進,人走在里面能感受到地氣的壓力,當然,這點壓力對煉氣境以上的修士已經構不成危害。
地脈道有主道有岔道,大的闊如宮殿,小的僅容一兩人並行。因為地氣沖刷的緣故,通道四壁都是顏色泛紅的山石,石縫里長出許多青翠的植物,個頭矮小,這些都不是普通植物,多為靈木妖藤,其中不乏靈藥。
顧平林並未進過海骨坑,之前曾有猜測,此時親眼看到這景象,大致與想象中差不多,倒不怎麼奇怪。
齊婉兒卻被震撼了,感嘆︰「好個海底福地!」
「靈氣充足,不愧是老祖選定的秘境,」辛忌贊了兩句,心頭另有打算,對顧平林道,「來的人太多,外面就算有好藥也早已被采走了,不如往深處尋。」
顧平林沒有回應,轉臉看旁邊的少年。
系綠發帶的少年正驚奇地打量四周,滿臉興奮︰「哎呀,這地方真有趣!」
見顧平林感興趣,辛忌模著胡子上前,和藹地問︰「這位小友,如何稱呼啊?」
「啊?」突然被搭訕,綠發帶少年大眼楮睜得更圓,「你問我嗎?」
「自然。」辛忌暗忖,這小子有點呆。
少年「哦」了聲,高興地道︰「我叫程意,你們也是下來尋劍術秘籍的嗎?」
辛忌看看他背上的綠色大劍︰「原來小友是劍道高手。」
程意很不好意思,臉紅了︰「我不是高手。」然後又興奮地望著他,「你會劍嗎?」
辛忌端著前輩的身份,笑呵呵地道︰「老夫只是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啊,」程意面露失望之色,對他失去興趣,「那我走了。」
辛忌傻眼,氣得胡子直翹。
老子是自謙,你特娘的還當真了!
齊婉兒早就懷疑辛忌的劍術水平,見他裝腔作勢踫了釘子,登時大為暢快,忍住笑叫道︰「這位兄台,你若想切磋劍術,也沒找錯人。」
程意驚喜,轉回身︰「你會嗎?」
有姚楓的例子在前,齊婉兒不敢再以貌取人,拱手問︰「在下北齊十三,不知兄台師出何門?」
程意卻泄氣了,滿臉不解︰「你們都怎麼了,明明說的是劍術,問什麼師什麼門做什麼?」
這還真是個無門無派的散修。齊婉兒愣了下,道︰「大派世家名聞天下,劍術必有獨到之處,與之切磋,更能獲益。」
「這樣啊……」程意明白過來,「你是大派的嗎?」
之前一番介紹,誰知對方根本不知道齊氏,齊婉兒眉心抽搐,看出他不通世事,便忍著沒有計較,語氣淡了不少︰「北齊氏縱然不算大,放眼修界世家,卻也有一席之地。」話說得含蓄,卻難免有幾分自傲。
「不算大啊,」程意又失去興趣,揮手,「那你自己玩吧。」說完轉身走了。
「你你……」齊婉兒反應過來,差點吐血。
世家公子自恃身份,介紹家門都該禮貌性地謙遜兩句,這種面子上的客氣話,程意居然當真了,讓他「自己玩」。
「這小子倒實誠。」辛忌哈哈大笑。
「沒見識的野小子。」齊婉兒端住風度,低哼。
顧平林制止兩人︰「走吧。」
三人越往前走,岔道越來越多,大大小小不知共幾千萬條,彼此交錯連接,正如人體內脈管一般,地面也是高低起伏,怪石林立,偶有小山坡拔地而起,偶有溝壑縱橫,很適合藏匿。
地氣充足的地方最易滋生高級凶獸,加上此番下來的什麼人都有,三人都明白道理,沒有分散,顧平林隨便挑了條岔道,三人輕身而行,頭一日沒什麼麻煩,偶爾在路口遇到同道,雙方都默契地避開了,大家是來尋找傳承的,沒必要在這關頭大動干戈。期間齊婉兒和辛忌追問尋藥的事,都被顧平林敷衍過去。
至第二日,前方終于有了動靜。
「好濃的煞氣!」齊婉兒止步,警惕地道,「是凶獸?」
顧平林也感應到了︰「去看看。」
「還是莫管閑事……」辛忌話沒說完就停住了。
前方十多個修士奔逃而來,其中幾個人已經負傷,衣衫被血浸透,半空中,一道黑影如閃電般掠過人群,只听幾聲慘叫,有人被黑影帶上半空。
半晌,一具干枯的尸體落在三人面前。
無形的結界籠罩下來,眾修士不能施展遁術,眼見無處可逃,有人大叫「拼了」,眾人圍過去與黑影拼死搏斗,場面有些壯烈。
齊婉兒仰頭望著那黑影,駭然︰「這是什麼妖物?」
顧平林低頭察看地上的尸體,隨口道︰「是祭蝠。」
辛忌忙道︰「祭蝠是什麼?」
「竟然是祭蝠,」齊婉兒倒吸了口冷氣,「傳說祭蝠乃高等凶獸,吸食活人生氣,此地地氣充沛,難怪會有……不好,我們快走!」
「走不了,」顧平林搖頭,「我們已經在它的結界里,一旦觸踫結界,它立刻就會留意到。」
說話間,又有兩具干尸從空中落下。
齊婉兒咬牙︰「如此,我們也上吧。」
「這些人都是散修,術法太弱,多我們三個也斗不過,」辛忌連連嘆氣,「顧公子怎麼看?」
顧平林不語。
見他也沒有主意,齊婉兒忍不住道︰「不打如何知道,待它殺完那些人,我們也是死路一條,此時不上,更待何時!」他果斷地召出玉皇劍,起手就是一式「八百諸侯朝靈山」,磅礡劍氣在半空卷成一道兩三丈寬的金色氣流,朝不遠處的祭蝠劈過去!
被劍氣擊中,祭蝠在半空翻了個身,丟開修士,撲向齊婉兒。
那修士死里逃生,坐在地上發抖。
「眾人都上!」齊婉兒高喝,又一劍擋下祭蝠的攻擊,然而他修為還淺,如何敵得過高級凶獸?蝠翼掀起勁風,齊婉兒不慎被卷中,只覺得丹田真氣翻涌,他慌忙躲避,不敢再與祭蝠正面抗衡。
祭蝠轉換攻擊對象,那些散修得以喘息,竟然就這麼退開,不願再上前拼命了。
齊婉兒初次獨自外出歷練,不識人性,此時獨對祭蝠才覺得不妙,怒罵︰「可惡!一群短視之輩!」
就在這當口,祭蝠突然在半空接連打了幾個滾,搖搖欲墜,似乎是受到了攻擊。
「嗯?這劍氣……」顧平林最先發現異常。
這是一種從未見過的劍氣,輕靈迅捷,發出之後毫無聲息,旁人難以察覺,非「詭異」二字難以形容。
「原來是你們!」來人高興地朝齊婉兒叫,渾不知自己已經闖入祭蝠的結界,正處于危險之中。
程意?齊婉兒也很意外。
「你劍術不錯呀!」程意滿臉興奮。
受到稱贊,齊婉兒不由展顏,客氣地道︰「程兄過獎。」
「真的,」程意連連點頭,大圓眼閃閃發光,「你已經跟我差不多了。」
跟你差不多?齊婉兒差點嗆住,俊臉有點扭曲。
「來來來,我們比一比吧。」程意隨手一劍打向撲來的祭蝠。
這次他當眾出手,劍氣軌跡明顯了點,看上去頂多不過外丹修為,不可能擋住祭蝠。齊婉兒見他要吃虧,正要出手相助,不料祭蝠竟半途轉了方向,似乎很忌諱這道劍氣。
程意也奇怪︰「哎呀,這孽障見了我還不躲,不好對付。」
目睹祭蝠的反應,齊婉兒暗暗驚疑,收起幾分輕視之心,試探︰「不知程兄弟是跟那位前輩學劍術?」
「我沒跟誰學。」程意道。
祭蝠再次飛撲下來,這次它大概是弄清了程意的實力,沒有再躲,口里吐出一道風刃,將劍氣打開,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咬向程意的肩,好在齊婉兒早有準備,玉皇劍破地而出,擊中祭蝠月復部,祭蝠這才松開程意,朝齊婉兒吐了道風刃。
程意連退幾步,吃驚︰「這孽障比仙焦帕值幕估骱Γ
仙焦帕鄭抗似攪痔肌
「這是凶獸,還不躲開!」齊婉兒急喝,避開風刃。
程意「哦」了聲,很識相地道︰「我們打不過它,還是跑吧。」
他轉身想跑,卻一頭撞上結界,祭蝠被驚動,翻身朝他吐出幾道風刃。
「不好,跑不了啦!」程意慌忙抵擋,他出劍全無聲響,仿佛專為捕獵而生,辛忌是前世魔頭,思慮長遠,知道逃不了,便也過去幫忙,三人配合,一時還真牽制了祭蝠,但也極為吃力,撐不了多久。
那群散修都想沖破結界逃走,又怕驚動祭蝠,在旁邊蠢蠢欲動。
顧平林走過去。
眾散修都警惕地看著他。
顧平林看看他們,開口︰「沖破結界逃走是不可能,你們若听我安排,要殺了它也不難。」
處境不妙,眾散修聞言都開始動搖,有人驚疑地問︰「當真?」
「別听他的,」一名散修冷笑著制止眾人,「這東西必是高等凶獸,我們這麼多人都打不過,他是哄我們上去拼命,好自己逃……」話沒說完,他胸前就爆開幾團血霧,被幾道劍氣穿透。
此人也是外丹修士,在眾修士中極有分量,此時竟敵不過顧平林一招,眾散修親眼見他倒地身亡,都駭然後退。
顧平林收手。
此人善于挑撥煽動,更會記恨,留下來只會壞了大事,既然遲早都要死在海骨坑,不如現殺了省事。
「你要做什麼!」
「為何殺人!」
眾散修色厲內荏地質問。
這些散修不過臨時集結,成不了氣候,誰也不會為別人的死仗義出頭,與他們周旋是浪費時間,實力壓制才是最直接有效的辦法。顧平林神色凝重,厲聲道︰「此乃高等凶獸祭蝠,他們三個撐不了多久,依我之計尚有活路,再遲疑,大家都會死,我只是不想眾人被他連累丟了性命,誰有異議?」
眾散修被震懾住,面面相覷,態度果然有所松動。
「誰知道你是不是利用我們,讓我們送死?」有膽大地低聲問。
「我有一劍陣,試過便知真假,」顧平林道,「你們若死,我也難逃性命,如今正該齊心協力自救,不過,若有人執意想死」顧平林停了停,沒再往下說,反而微微一笑,語氣放柔和了,「沒人有意見的話,我們就排陣吧。」
眾散修相互看看,皆依言行事,縱有不情不願的,也不敢公然反對。
顧平林本是以陣入劍道,于陣法上堪稱精通,此陣名「破影開天陣」,集合十部劍陣之優勢,並無人數限制,組陣之人越多越好,每增加五人,威力便成倍疊加,本是前世為對付段輕名而創,當時初具雛形,如今顧平林已將此陣完善。
開天陣配合不容易,眾人只是勉強成陣,威力立刻就顯現出來,祭蝠受到劍陣壓制,眾散修又驚又喜,知道沒有受騙,更加賣力。齊婉兒與程意都是劍道高手,哪會錯過攻擊的好時機,各顯本事,全力發招。
重創之下,祭蝠瘋狂掙扎,守陣眾人壓力倍增,但他們也知道守住劍陣才有生機,沒人敢松懈。
「堅持住!」
「小心!」
緊要關頭,一道耀目的紫光自陣中亮起,周圍陷入黑暗劍境,接著,半空綻放千百劍花!
赫然是一式「亂花迷蝶」。
雷鳴聲中,坑道震動,得劍陣之力相助,劍花攪碎結界,祭蝠頭部爆開,翻滾著墜地!
眾散修愕然。
花海崩毀,劍境消失,光明再現。
一柄紫色長劍漂浮在半空,劍上立有一道頎長身影,黑色披風映著岩壁火光,身後長發被劍氣激得飛舞,自有一種威嚴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