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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黑幽幽的地坑猶如張開的巨口,帶著吞噬一切的氣勢,上空風聲呼嘯,仿佛是來自地底的、饑餓的喘息。兩人漫步坑邊。顧平林在外面披了件黑色斗篷,恰好完美地隱藏在夜色中,相比之下,身旁人那一襲白袍格外醒目。

「唉,你就是出來吹風的?」

「嗯?」

段輕名停住腳步︰「晚上都沒人,能看到什麼情況?」

「看不到情況就看看風景,說說話也不錯,」顧平林走到懸崖邊上,「做事都要有目的,那就沒趣味了。」

段輕名道︰「想不到你有這等雅興,這不像是你說的話。」

「是你說的話。」顧平林回頭。這就是段輕名的風格,前世自己一心只想站到頂峰證明自己,事事都有計劃有目的,哪里關心過身外風景。

「喔,原來你是在看我。」段輕名也走上前。

顧平林看著腳下黑漆漆的地坑,轉移話題︰「段家那邊,你有何打算?」

段輕名奇怪︰「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顧平林道︰「他們畢竟是你的家人。」

段輕名聞言便笑起來︰「顧小九,你還真會為我考慮。」

跟他談家人親情,顧平林自己都覺得可笑,也難怪他不信。顧平林搖頭解釋︰「你不在意他們,總該為自己考慮,你的劍道與靈心派完全不同,根本不需要留下,顧影劍法要完善,玄冥派才是最好的選擇。」

段輕名「嗯」了聲︰「還有呢?」

「師父早就有意放你離開,」顧平林繼續說道,「你雖發過誓,但靈心派弟子不過是個虛名,保留下去,你便不算違背誓言。」

段輕名道︰「你認為,誓言能約束我?」

顧平林立即道︰「倘若他們當真懲治了齊氏呢?」

「齊氏與我有關系?」

「這麼說,誓言與繼母都只是借口,就算沒有靈心派,就算他們懲治了齊氏,你也不會回去。」

「當然。」

想听的話已經听到,顧平林嘴角微揚。

段輕名突然道︰「其實,我為什麼留在靈心派,你不是很清楚嗎?」

「哦?」顧平林心情很好,「我並不清楚,你要怎樣才肯回去?」

「很簡單,」夜色中,段輕名慢悠悠的聲音傳來,「只要你肯離開靈心派,隨我去段家。」

察覺不對,顧平林目光一沉︰「你……」

「我對你的心意,決無更改,」段輕名打斷他,「段家素來重名聲,如何能接受我們的事?所以我們不能回去。」

心知不妙,顧平林目光銳利,正欲開口,不料就在此時,一股強大的力量無聲地壓過來!

真正的《補天訣》!

融合了百煉魔祖的煉神之術,這種力量陰狠、霸道,直摧神魂,他應該是用上了全部實力修為,毫無保留。

顧平林措手不及,被逼得倒退兩步,神魂一陣動搖,冷汗直冒。這種狀態極其危險,顧平林果斷地切斷神思,運轉造化真氣與之抗衡。

兩股力量如觸手般擰在一起,互不相讓,都妄圖吞噬對方。

造化真氣本不凡,奈何顧平林失了先機,被趁虛而入,神魂已經不穩,此刻只有全力與對面的人抗衡,哪里還能說話!

背後,細弱的殺氣一閃而逝。

知道事情徹底弄砸,顧平林急怒,強行再催真氣,段輕名這次沒再與他硬踫,被震得倒飛出好幾丈,在半空翻了個身,重新掠上懸崖。

唇邊染上血跡,顧平林咬牙︰「你瘋了!」

「不過是個小小的玩笑而已,」段輕名的聲音倒沒什麼特別,語氣仍不緊不慢,「你約的人大概已經走了。」

開這種玩笑,他是完全不管後果的。顧平林勉力保持冷靜,平復著翻涌的氣血︰「什麼時候知道的?」

「方才,我險些就中計了,」段輕名道,「做事不一定都有目的,但你顧小九嘛……無緣無故邀我出來賞風景,我實在不安,前日得到消息,我們剛動身,輕侯就勸父親啟程,這個時間太巧了。」

顧平林緊抿著唇,抬手緩緩拭去血痕。

之前讓南珠派人去海市寄信,同時也聯系了段八公子段輕侯。對付段輕名,段輕侯無疑是最好的盟友,只有他能讓家主段品立刻啟程,又適時引家老過來听到對話,只要他們知道段輕名是在找借口,就不會再針對靈心派,不出意外,他們會直接將段輕名帶走,誰知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段輕侯與父親的對話能夠傳到段輕名這里,也不單純。

「段輕侯身邊有你的暗線。」

「總是要留一點。」

顧平林冷笑︰「今日之後你便徹底失勢,他們還真不怕死。」

世家大族對名聲看得格外緊,他鬧出這等誤會,哪怕再優秀,段家也不敢接納他了,這正是他要的結果。而那位家老受的刺激就大了,差點對自己起殺心。

「人都會死,」段輕名沿著崖邊踱來,「能給我提供這個重要消息,他們就算死,也是有價值了。」

崖外狂風呼嘯,聲音依舊輕快,毫無負擔。對他來講,所有人都是推動游戲的棋子,他並不在意他們死與活。

白衣翻飛,俊雅飄逸的身影越來越近,儼然就是記憶中那個冷心冷血、寂寞自負的妖怪。

一陣寒意涌上心頭,顧平林情不自禁地想要後退,袖中雙手握得死緊。

段輕名語氣分外柔和︰「友愛的師兄弟啊,你與我周旋這些時日,就為了今日利用,顧小九你確實不簡單。」

「這不叫利用,」顧平林反駁,「若不是你,靈心派怎會有這場危機?麻煩是你惹出來,就該解決,我不過是讓你說實話。」

「好吧,總要怪到我頭上,」段輕名嘆了口氣,「但听了實話,他們恐怕就要強行帶我回去了,你真沒想過這個結果?」

顧平林道︰「你沒理由繼續留在靈心派。」

「你就是理由。」

「我說過,我已經不想再與你玩這個游戲。」

「說開始就開始,想結束就結束,」段輕名道,「顧小九,是誰給你自信,讓你覺得能夠掌控我?」

平靜的語氣如此熟悉,代表著極度的危險。

顧平林沉默了下︰「抱歉。」

黑暗中仍能感受到那危險的視線,對面的人沒有任何表示。

從一個劍招窺破前世秘密,執念成了諷刺,顧平林也有點迷茫,望著崖外許久,才開口道︰「我這麼做,是為解決靈心派的麻煩,回段家對你有好處,你不想完善劍法?」

「趕我走也說得這麼有理,」段輕名饒有興味地看他,「劍道,吾所欲也,但你顧小九,我更不舍得啊。」

顧平林皺眉︰「我不再是你的對手,你還想怎樣?」

「不是對手,可以是友愛的師兄弟,不然就與寒英雙劍一樣,我也不介意。」

「段輕名!」顧平林猛地轉身,怒視他。

「是你算計我,我不過自保而已。」

此番設計引來段氏家老,反倒弄巧成拙。顧平林無言,半晌道︰「這種事,可一不可再,從今往後,你我各行其道,互不相干。」

「o」段輕名別有意味地盯著他,手指緩緩自薄唇上撫過,透著滿滿的曖昧,「我們這種關系,如何不相干?」

紫光閃,顧影錚然出鞘。

「一言不合就動劍,這不是對手嗎?」段輕名早閃身避開,大笑聲在狂風中透出一絲妖氣。

堂堂男人無端被污聲名,再受言語戲弄,顧平林耐性告罄︰「你是不肯罷休了?」

「你這麼有趣,叫我如何舍得罷手?」段輕名笑道,「開始在你,結束,由我。」

顧平林冷哼,再不留絲毫余地,幾劍過後便飛身凌空,一式「蒼鷹撲蛇」直取對方,造化真氣爆發,招式威力提升到極限。

「真狠。」段輕名語帶戲謔,身形卻極速前沖,妄圖沖出劍氣圈。

奈何,上空劍氣仍然將他鎖得死死的。顧影劍牽引天地之力,形成一道壯觀的紫色閃電,狠狠地朝他劈下!

危急關頭,段輕名猛然回身,已是渾身冰冷劍意。

名風帶出一片飄渺的劍影,人影融于劍影之中,人劍難分,化作白虹,掉頭反擊,赫然是一招「流風顧影」。

大招踫撞,懸崖上狂風驟停,空氣仿佛陷入一瞬間的靜止。

「好招!」一聲贊嘆打破沉寂。

狂風再起,「喀嚓」聲不絕,周圍土石大片地垮塌,紛紛掉下懸崖。

兩人同時收劍落地。

嚴寒與馮英並肩走過來,嚴寒的神情隱隱有些激動,馮英笑道︰「兩位好興致。」

顧平林略略平復喘息,不動聲色地拱手︰「嚴兄,馮兄。」

馮英嘆道︰「前日听說靈心派改進功法,想不到劍術也如此了得,英雄出少年,這修真界將來都是你們的天下了。」

段輕名笑道︰「馮兄此言太謙,廣陵派琴劍雙絕,萬年大派之風,豈是一兩個後輩能比的?」

嚴、馮兩人雖然被逐出廣陵派,對師門卻忠誠不改,否則前世也不會拼死守護師門了。他夸廣陵派,馮英果然笑了笑,語氣有些黯然︰「我二人已不是廣陵弟子。」

嚴寒輕輕拍他的肩,忍不住問段輕名︰「方才那招,何名?」

不是顧平林的「蒼鷹撲蛇」不高明,無論誰看到顧影劍法,都必定會被吸引,實在是它太過特殊,也太出色了。

段輕名有意無意地朝顧平林跨進一步︰「此招名,平林顧影。」

嚴、馮兩人都愣了。

這個名字換做別人也不會多想,可他們是這種關系,難免比別人要敏感。

對上馮英驚疑的視線,顧平林額頭青筋隱隱跳動,卻沒有解釋,段輕名此人口才極好,又是安心戲弄自己,此時接一句話,只會引出更多麻煩來,因此顧平林只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嚴寒道︰「你們……」

看出兩人氣氛古怪,馮英忙打斷他︰「段兄弟實乃劍道天才,他日成就不可限量。」

段輕名含笑拱手︰「豈敢,過獎。」

「你的劍術不是出自靈心派吧,」嚴寒沉默了下,「此招高明至極,可惜尚不完善。」

段輕名點頭贊道︰「嚴兄好眼力。」

嚴寒道︰「此招完善之日,能否讓我見識一番?」

段輕名道︰「承蒙嚴兄青眼,豈敢不從。」

「時候不早,」馮英道,「我們明日就要入海境了,來日有緣再敘吧,海境里情況復雜,你兩個務必保重。」

段輕名拱手︰「多謝,兩位也保重,請。」

顧平林卻想起一事,暗中傳音與馮英,馮英吃驚,微微點頭表示明白,與嚴寒一道離去。

剩下兩人站在風中。

「風景看夠了,回去?」段輕名若無其事地問。

顧平林轉身往回走。

段氏家老們的怒火恐怕要撒到自己身上了,事情已經發生,再打下去無意義,頂多不過出出氣,此人在故意刺激自己,不如先放下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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