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宮中,君臣對峙。
南珠冷冷地看著面前的君慕之︰「你這是什麼意思?」
君慕之單膝跪地,脊背卻挺直,神情坦然︰「水下通道一向是蓬萊的秘密,少主不能帶外人進去。」
「顧兄弟不算外人,」南珠沉聲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沒有他,就沒有如今的我,別說他不會起壞心,就算有,我這條命也是欠他的。」
君慕之道︰「少主欠他,蓬萊不欠。說句不敬的話,他若開口要蓬萊島,少主難道真要拿整個蓬萊去還?」
「蓬萊原本就是我的!」
「此刻不是。」
「你!」南珠一拳將旁邊桌子砸得粉碎。
君慕之全不畏懼︰「少主泄露蓬萊秘密,可曾想過老島主?可曾想過忠心追隨你的蓬萊老臣,可曾想過我們這些跟你的人?少主不在意蓬萊島,當初又何必回來,何必與郭逢爭?」
「你在指責我?」
「不敢,屬下只是據實直言。」
他若告訴平滄公,此事就徹底不成了。南珠咬牙,語氣軟了些︰「我能帶你進通道,就是沒將你當外人,顧兄弟是我的恩人,我已經放過話,豈能出爾反爾?你也當體諒我才是。」
「屬下惹少主生氣,少主大可責罰屬下,不必委曲求全,」見南珠臉色難看,君慕之微微一嗤,「慕之與祖父受老島主之恩,絕不敢逾越,更不敢逼迫少主,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蓬萊島。少主胸懷大志,尚需人扶持,不妨暫且記下我今日違逆之罪,他日少主執掌蓬萊島,若留我性命,我願從此離開蓬萊。」
南珠臉色鐵青︰「我在你眼里是這種人?」
君慕之不語。
南珠走到他面前,突然平靜下來︰「這麼多年交情,你心里其實是看不起我的吧?奉我為主,不過是因為平滄公之命。」
君慕之道︰「屬下不敢。」
看著面前變得生疏的、也許是從未走近過的少年伙伴,南珠沉默許久,道︰「你雖有缺陷,智謀卻勝我十倍。」他似是自嘲,「我的確行事沖動,說話重了些,但我從來都是真心拿你當兄弟!慕之,縱然你看不起我,難道你我一同玩耍修煉這麼多年,就連一點情誼也沒有?」
君慕之看著他,目光微黯。
行事沖動,卻會出言籠絡人心。有野心的人能多寬容?眼前是潛伏的東海蛟龍,早就不是那個剛上島的少年了。
身份注定,情誼在這種忌憚與沖突中不斷消磨,到頭來能剩下多少?
「是屬下失言,」君慕之垂眸,「少主放心,屬下會妥善處理此事,絕不讓少主為難。」
南珠欲言又止︰「罷了,隨你吧。」
君慕之起身告退,殿門外守衛突然大聲報︰「段六公子和顧修士回來了。」
君臣兩人都是一愣,隨即迅速收斂神情。南珠揮袖將地上的木桌碎屑掃去角落,然後往中間椅子上坐下。
君慕之轉身,展開手中的魚骨扇,笑看進來的兩人︰「兩位這麼快就回來,此行可還順利?」
顧平林不語,段輕名笑著道謝︰「有勞記掛,剛見過家父,多謝君靈使一路派人護送。」
派人監視被揭破,君慕之也絲毫不覺尷尬,大方地道聲「客氣」,讓兩人坐︰「怎地顧兄臉色不太好?」
南珠忙看顧平林︰「可是島上水土不適?」
顧平林搖頭︰「無妨,修煉不暢而已。」
修煉問題只能靠自己領悟。南珠識趣地不問了,只是提醒他不可急于求成。
等到茶送上來,君慕之方才開口道︰「在下有件為難之事正要稟報少主,兩位來得正好,此事恐怕還需要與兩位商議。」
「哦?」段輕名擱下茶杯,「君兄客氣了,請講。」
君慕之蹙眉道︰「段兄可知我們蓬萊鎮島四寶?」
「蓬萊四寶,誰人不知?」段輕名道,「可惜除了冰輪與南少主的神意簫,那珊瑚木和龍魚子,在下還不曾見識過。」
君慕之笑道︰「段兄听說過龍魚子?」
「略有耳聞,」段輕名道,「據說龍魚子是蛟龍與月復魚所生之凶獸,昔日東海曾有一頭,被蓬萊第一百四十六代島主收服,成為碧游宮的守護獸。」
君慕之撫掌贊道︰「段兄果然見識廣博。」他又嘆了口氣,「實不相瞞,龍魚子不僅守護碧游宮,還看守著一條水下密道。」
段輕名道︰「莫非是南少主所說的那條密道?」
君慕之道︰「正是,那條密道是通往海境的捷徑,由龍魚子看守,龍魚子性情凶猛,唯蓬萊神意簫可控制,神意簫則由島主掌管,然少主神意簫尚未大成,原本這個季節龍魚子嗜睡,少主才打算帶諸位走近路,誰知我剛讓人去探查,發現龍魚子竟醒了。」
兩人聞言俱是一愣,顧平林看南珠,南珠不語。
君慕之滿含歉意地道︰「亂流域現被夜哭怪和食眼鷗佔領,少主本想借密道帶諸位避開,誰知會……唉!」
段輕名也嘆道︰「真是不巧,看來密道走不得了。」
君慕之點頭︰「如今只有走亂流域老路,夜哭怪與食眼鷗都是凶獸,不知兩位有沒有應付的好辦法?」
顧平林道︰「當然是各個擊破。」
「我也這麼想,」君慕之展顏道,「這兩種凶獸有些淵源,合在一處連內丹大修都頭疼,因此我們最好兵分兩路,貴派師兄弟有三個外丹境,加上齊十三公子與姚兄助陣,料想也能獨當一面。」
凶獸就是凶獸,當初鉤蛇何其厲害,若非炎雀出關,兩人根本斗不過。這夜哭怪與食眼鷗霸佔亂流域多年,內丹大修都殺不了它們,眾人能將它們趕開片刻就可以了。
段輕名贊道︰「此計甚妙,君靈使足智多謀,思慮周全。」說到這里,他露出為難之色,「不過嘛,夜哭怪是高級凶獸,我們人數畢竟太少……」
君慕之爽快地道︰「夜哭怪交給我們蓬萊,你們應付食眼鷗如何?」
他主動攬下夜哭怪這個大麻煩,段輕名果然笑稱「好」,側臉問︰「顧師弟你看?」
顧平林看南珠一眼,沒有異議。
君慕之突然道︰「六御公和冥瀾士在島上,祖父與順始公不能離開,此行少主這邊實力亦有不足,我想請顧兄加入我們這邊。」
南珠意外,看著他。
「少主也想與顧兄多敘舊,」君慕之一笑,「食眼鷗乃中級凶獸,諸位不難應付,少一個人,段兄不會介意吧?」
見顧平林不說話,段輕名收回視線,慢悠悠地道︰「當然,不會。」
「就這樣吧。」顧平林起身。
商議完畢,君慕之親自送兩人離開,這才收起折扇,回殿內對南珠道︰「食眼鷗與夜哭怪中間隔著回流礁群,到時我們派人坐冰輪從右路引開夜哭怪,然後回蓬萊改走密道,顧兄問起,少主只管推到我身上,我自能應付。」
南珠道︰「你……」
「少主既然信任他,帶他一個人過去也是人情。」君慕之打斷他,作禮,轉身出門。
那邊君臣安排妥當,這邊兩人自回客房。顧平林一路上都沉默,段輕名也不言語,兩人並肩走上游廊,前方就是熟悉的長椅與珊瑚花叢,此情此景,顧平林想起他之前裝醉戲弄自己,心上又是一凜。
前世他不曾將自己放在眼里,今世做出的事更惡劣,這一路過來,自己這個「對手」是否同樣也成了他的消遣對象?
顧平林不由停下腳步︰「段輕名。」
段輕名站住。
顧平林盡量平靜︰「賭局,沒必要繼續了。」
段輕名「嗯」了聲︰「你不是我的對手,游戲到此為止也好。」
不是他的對手?顧平林捏緊袖中顫抖的雙手,冷笑︰「你不必激怒我,更不必試探什麼。」
「你想多了,」段輕名笑道,「對已經認輸的人,我通常沒興趣試探。」
顧平林驀地側臉看他︰「我認輸?」
「你認為我在讓你,」段輕名也側過身來,面對他,「作為對手,你有這種想法,難道不是在承認自己不如我?」
顧平林嘲諷︰「你沒讓?」
「談不上,我們目前的實力不相上下,我只是不想兩敗俱傷。」
「你會怕受傷?」
段輕名反問︰「為什麼不能?」
顧平林道︰「真有人能傷你,你不是應該高興?」
一世宿敵,誰能比自己更了解他?此人在區區煉氣境就敢拿凶獸鉤蛇試劍,可見其膽大瘋狂,受不受傷,死多少人,根本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你很了解我,」段輕名不緊不慢地道,「但如今我們是友愛的師兄弟啊,更應該在意彼此的安危,難道你不希望這樣?」
顧平林嗤道︰「此言出自真心,我自當領受,但你段輕名說這種話,未免太虛情假意。」
「虛情假意,」段輕名含笑點頭,「看來這就是你認識的我,或者說,是你之前認識的段輕名?」
「有區別?」顧平林道,「現在的你,會在乎師兄弟情義,還是會在意門派與家族?大道無情,你在乎過什麼?在你眼里,我也不過是……」意識到過于激動,顧平林停下來冷靜片刻,才又淡聲道,「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對你來說,也只是尋找下一個對手的開始,你照樣會追求劍道,照樣破境飛升,不是麼?」
沉寂。
廊外海水平靜,黑眸亦深邃如海。段輕名看著他,沒有反駁。
顧平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意什麼,只是一想到前世自己費盡心思卻被玩弄,所謂的宿敵不過是場笑話,重活一世,自己受執念所困,那人卻已圓滿飛升,心里微微有點悲涼。
兩人對面站著,誰也不說話。
沉寂。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平林收回視線,轉身走上另一條路。
「賭局繼續,」段輕名突然道,「我是否在意不重要,你仍是我認定的人。」
語氣與記憶中沒有任何區別,依然听不出是真心還是游戲。
顧平林微微頓了下腳步,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