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展與前世一樣,蓬萊島內亂之後,南珠就被接回島,繼承了老島主的碧游神意簫與《通天曲》,他能這麼快結外丹,全是因為蓬萊功法特殊,外丹之前修煉速度奇快,外丹之後,修煉進境反而比尋常修士更慢,這說不清是優勢還是劣勢。如今蓬萊島內丹大修僅有四個,六御公郭逢最強也才丹形境六重,可底下弟子們實力比其他門派要高出一大截,外丹修士人數為修真界門派世家之冠,難怪前世南珠敢圖謀中土。
時候還早,未來的東海霸主此刻仍在為島上權柄之事發愁。
顧平林靜靜地听他講,並不插話。
南珠大概是憋得太久,好容易遇見最信任之人,話也多起來,幾乎毫無隱瞞,偶有涉及秘密之處,都被君慕之不動聲色地打斷。
船行兩個時辰,通過兩座縮地傳送陣,終于到達蓬萊島海域。
進入護島大陣,眾人才看清蓬萊島的真面目。
蓬萊島是由一座主島與兩座小島構成,互有潮汐道連通,退潮時可自如來去,平時便需乘坐船只。三島地處深海,四面被水包圍,島上靈氣充沛,自初代島主發現此地,開山立派,廣收弟子,島上居民就越來越多,由于地形限制,並非每個人都能渡海外出,他們在島上繁衍子孫,免不了產生許多資質尋常的普通人,這些居民多以打漁養珠為生,也有種奇異蔬果的,海產蔬果都由商家收購後銷往海市或陸上,然後運回其他物資售賣。島上風物甚有特色,人煙茂盛,臨海有許多漁村,主島上已形成大型街市,店鋪酒館應有盡有,海灘上還有許多臨時攤面,其繁華程度遠勝修真界各大門派世家,儼然一座小城。
君慕之十分熱情,一邊引路一邊介紹,眾人對此等氣象也感到新奇,稱贊不絕。
街市正熱鬧,除了售賣外地物資的店鋪,數珍珠珊瑚店最多,這里的東西售價比海市要便宜,品質更高,引來了許多客商,是以眾人走在街道上,可以听到許多外地口音。
明白的人都不說什麼,唯獨段輕名笑道︰「貴島商路大開,客人不少。」
之前郭逢說外人輕易不能上島,顯然是在故意為難。
南珠不語,君慕之咳嗽了聲,道︰「往來客人不少,不過能上島的,都是信得過的一些……諸位且看那邊的海泉鋪,那是蓬萊最大的酒商,最正宗的蓬萊海酒就出自他們家……」
他恰好到處地圓過此事,不動聲色地將話題移開了。
歷代島主都住碧游宮,碧游宮原在主島紫芝崖上,後來被蓬萊祖師搬移了。冰輪載著眾人馳向三島中間的海域,海面寬闊,不見異常。即將行至中央處,南珠起身走上船頭,揮手劃了道特殊的陣符,剎那間,前方海面憑空現出幾座殿宇來。
此乃祖師親手設置的護法陣,未得南珠手印,郭逢也不能進入。
眾人登上碼頭,南珠隨手收了冰輪,直入正殿。步水寒和辛忌等人果然已被接來了,都等在碧游殿內。辛忌易了容,一身仙風道骨,乍看就是個正道前輩,也沒惹人懷疑。步水寒正焦躁地踱步,直到看見顧平林才終于放心,他雖然滿月復疑惑,卻不便當著南珠的面多問,只得忍住。
略坐了會兒,君慕之就引著眾人出碧游殿,前往客房。碧游宮共有大小七座殿宇樓閣,之間有浮水游廊相連,不見一株綠樹,只有海泉噴成的泉樹和各色珊瑚攢成的花叢,倒也奇異別致。
客房早安排好了,南珠本欲拉著顧平林繼續敘舊,突然有人來報「明公女求見少主」,南珠眼底閃過厭惡之色,遲疑了下,終是囑咐顧平林道︰「你且歇息,晚上我讓慕之設宴了,這宮里皆是可信之人,隨意行走無妨,外出的話……」他有些難以出口。
君慕之接著笑道︰「仙蛇島兩部由祖父執掌,順始公率兩部鎮守靈龜島,六御公領主島三部,我看仙蛇島風光尚可,祖父素來和藹,也很希望見蓬萊恩人一面,諸位悶了不妨過去逛逛。」
他這麼說,再笨的人也明白了。主島是郭逢的地盤,蓬萊七部,郭逢獨領三部,勢力最大,難怪敢與南珠嗆聲。
南珠離開後,君慕之再客氣幾句,也告辭去安排酒宴了。
步水寒低聲對顧平林道︰「蓬萊祖師將碧游宮搬到這里,豈不是被三島困住了?」
「非也,這里才安全。」顧平林饒有興味地環顧四周。
因為護法陣的緣故,外面看不到碧游宮,宮里卻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景物,蓬萊三島,島主坐鎮中央,利用三島勢力彼此制衡,有意思。
昔年齊真敗給老島主,如今見南珠受部下所制,齊婉兒雖不至于幸災樂禍,心理卻平衡了些,他有些好奇︰「六御公掌蓬萊三部勢力,眼下只知道平滄公效忠這個少主,蓬萊不是還有個內丹大修?不知他與順始公站在哪邊……」
「這個嘛,」辛忌「嘿嘿」笑兩聲,老神在在地道,「順始公不是郭逢的人,否則蓬萊早就沒什麼少主了。」
甘立笑著接道︰「但他定然也不是南少主的人,否則郭逢不敢如此嗆聲,我猜他是中立,顧師叔你看呢?」
此事不難推測,顧平林抬眸︰「你猜的也沒錯,不過順始公明里中立,暗中必定偏向南珠,手中兩部勢力讓郭逢忌諱,此人必然老于世故,不願公開與郭逢作對,另一個大修必是郭逢的人。」
甘立想了想道︰「沒錯,單憑平滄公手中兩部勢力,就算加個內丹大修,也難與五部抗衡,順始公必是偏幫南少主的,須是這般立場,才會造成如今這種局面。」
辛忌模著胡子道︰「南少主其實也是順始公的生路。」
「前輩說的對,沒有南少主與平滄公牽制郭逢,郭逢不可能留著順始公,」甘立領會,「順始公若真是老奸巨猾之輩,知道南少主與郭逢都想拉攏自己,必會借機撈取好處,那位明公女……」
顧平林轉向段輕名︰「段師兄怎麼看?」
段輕名聞言偏過頭來,含笑道︰「你神機妙算,說的必定沒錯。」
態度透著若有若無的親切,旁邊姚楓沉默著側過臉。
顧平林似無察覺,向前踱了兩步,屈指輕敲廊柱︰「明公女是順始公的人。」
「說來說去都是猜的,在這些事上浪費精力,劍心必然不純,」齊婉兒低哼,直接招手叫來遠處的侍者問,「明公女是誰?」
侍者恭敬地回道︰「是順始公的孫女。」
齊婉兒愣了半晌,揮手讓他退下。
步水寒不喜目中無人的世家子,不過一路觀察,發現齊婉兒此人除了有點貴公子驕氣,行事還算光明磊落,實力也夠強,步水寒對他已有改觀,見狀不由抽抽嘴角,道︰「原來順始公打的這主意,敢借機逼迫南少主?我覺得南少主此人不簡單……」
步水寒性子沖動,看人還是很準,前世南珠的妻子出身一流世家季家,可不是什麼明公女。顧平林制止眾人繼續議論︰「尚有一兩個時辰天黑,大家各自回房歇息吧。」
君慕之安排周到,每人一間客房,辛忌二話不說先鑽進去了。
步水寒沖他的背影皺眉,將顧平林拉到旁邊,低聲道︰「我看這老兒鬼鬼祟祟不像好人,你與段師弟如何認得他?」
難怪今日他沒出來看熱鬧,原來是盯上了辛忌。顧平林笑道︰「人不可貌相,就算是壞人,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他又沒再作惡,師兄何必擔憂?」
步水寒本想提醒他,聞言放了心︰「你說的是,看來我想多了,不過你與那南少主怎麼回事?」
「此事說來話長,待明日空了再與師兄分說,」顧平林轉身,「段師兄請留步,我有事與你商議。」
段輕名正打算回房,聞言站住︰「哦?師弟有什麼事情?」
「你隨我來。」顧平林說完就走。
段輕名笑了笑,跟上去。
他們一走,步水寒等人也各自回房間休息了,只剩下齊婉兒、姚楓與七名齊氏修士還在外面。
齊婉兒上前兩步,似是隨口道︰「《通天曲》確有不凡之處,東海魔音名不虛傳。」
姚楓皺眉,看著顧平林兩人離去的方向。
他不接話,齊婉兒後面想好的話也無從說起,十分憋氣,心道要不是想見識姚家劍術,誰耐煩理這冰塊!想起之前怠慢他的事,齊婉兒也後悔,只不好意思道歉,于是清清嗓子道︰「常听祖父說,蓬萊魔音雖然厲害,但論實力,始終是劍修為王,山外姚家、銀蘭李家皆是其中翹楚。」
听他提到家門,姚楓果然回神,不解他為何夸起姚家劍術,謙遜了句︰「過獎。」
總算來了。齊婉兒傲然負手,話鋒一轉︰「不過我齊氏朝歌劍術名震北界,論高明之處,恐怕猶在兩家之上。」
姚楓看他。
齊婉兒頗為得意,挑眉︰「姚兄以為?」
「或許,」姚楓點頭道,「天下之大,能者輩出,原就不可小覷,百家劍術各有所長,姚家自知山外有山,不敢妄稱劍道翹楚。」
「你……」見他一臉嚴肅不似作偽,齊婉兒目瞪口呆。他本是故意這麼說,想激姚楓主動出手,殊不知姚家劍術講究清淡中和包容萬物,心性磨煉尤其重要,修煉者務必要虛懷若谷戒驕戒躁寬以待人,姚楓自幼受此教導,哪會因一兩句挑釁的話就起爭斗之心?
沒等齊婉兒反應,姚楓道聲「請」,徑自回房了。
齊婉兒指著他的背影,氣得說不出話來,身後七名修士都低頭忍笑。
碧游宮是南珠居住的地方,輕易不會放人進來,加上外面有護法陣,宮中連守衛也沒安排多少。顧平林不緊不慢地往前走,段輕名慢步跟在後面,兩人似乎都沒有商議事情的意思。
段輕名邊看風景邊贊道︰「早聞蓬萊碧游宮之名,如今親眼見識,果然不錯。」
顧平林點頭︰「傳說這是通天教祖創教之地,可惜經歷搬遷,古跡難尋。」
「听說碧游宮原在紫芝崖上。」
「嗯。」
……
游廊盡頭沒有殿宇,是茫茫海面,十分僻靜。
兩人一前一後行至此處,氣氛突變。顧平林驟然轉身,掌氣橫掃,段輕名適時閃身回避,單手劃結界消減掌力,一手捏劍訣。
紫光白光閃現,兩柄劍同時出鞘,劍意逼人!
轉眼間,顧影、名風在半空無聲踫撞,強氣流將兩人掀得各自倒退一丈,兩柄劍也倒飛回去。
段輕名側身接住名風,橫劍笑道︰「師弟這是做什麼?」
顧平林以劍指他,咬牙︰「我問你想做什麼!」
「我何曾有做什麼?」段輕名收名風入鞘,慢悠悠地道,「師弟,南少主好意請你我作客,你在這里與我動手,萬一不小心毀壞房舍,豈非失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