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過去,炎雀機關掀起的風浪早已平息,有關百川老祖傳承的傳說還在,修士們的熱情卻已隨之淡化。顧平林暗忖,看樣子海境機關應該與前世一樣,會在多年後現世,等到那時候,造化洞府的秘密才會浮出水面,自己插手提前打開炎雀機關,畢竟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
就在顧平林松了口氣的時候,修真界爆出一件大事沉寂許久的神工谷對外宣布,天劍即將擇主,歡迎天下同道入谷求劍。
天劍再現,轟動了整個修真界。
「天下劍器盡出神工谷」,這是修真界內一直流傳的一句話。神工谷歷來以機關鑄術聞名,谷中機關遍布,連丹神境大修也忌諱,里面那些無名的大劍師、靈器師以及機關匠師們將畢生精力都獻給了鑄術,每逢天劍現世,必會有劍師因心力交瘁而死,他們似乎並不覺得惋惜,鑄出神器就是他們畢生的追求與使命,他們為此義無反顧地獻出生命。那樣的追求,是愚蠢的俗人們不能理解的,人們一邊嘲笑他們的痴傻,一邊生兒育女碌碌一生,最終如塵土般消散在世間,再無人記起,待這些人血脈斷絕,生存的痕跡被徹底磨滅時,他們留下的東西卻伴隨著一個個大修的名字,永遠在修真界歷史上綻放光彩。
顧平林听到這個消息並不意外,天劍出世,算時間正與前世合上,這是顧平林前世印象最深刻的經歷之一,他甚至知道那柄天劍的名字。
那是讓無數修士扼腕嘆息的一柄天劍,也是在世時間最短的一柄天劍。
絕世名劍,不及綻放光彩,因選錯主人而隕落。
顧平林身為劍修,自然也愛好劍,是以每每想起此事都不免惋惜。
天劍自行擇主,得到天劍認可的修士都能留在神工谷二十年,這是神工谷的規矩,也是修真界默認的規矩,這種規矩保護了那些年輕天才,打消了部分居心不良的人的念頭。天劍有靈性,一旦認主便會追隨修士一生,人亡劍必毀,是搶不來的,而且天下劍器盡出神工谷,誰敢冒險得罪他們?所以岳松亭並無顧慮,親自帶了靈心派幾十個弟子前往神工谷求劍。
眾人一路上遇到了許多修士,都是去踫運氣的,盛況與前世一模一樣。為賀天劍現世,神工谷應允,所有入谷的修士都可以在谷內選一柄劍,當然前提是你能得到劍的認可。
知道結果,顧平林對此行沒有太大的期望,只是隱隱為那柄天劍的命運擔憂。
日暮時分,眾人投宿客棧。
客棧里的擺設看上去還算整齊干淨,掌櫃經常接待來往修士,見怪不怪,熱情地打招呼,常錦心自去櫃台前與他商議定房間,小二送上茶水,岳松亭就在大堂的條凳上坐下,顧平林和其余弟子們站在他身後兩旁。
段輕名走到顧平林身旁︰「顧師弟?」
兩人出關後都有了單獨的房間,這段時日各自忙著應酬道賀的師兄弟們,基本沒時間再交流,此刻他主動過來招呼,顧平林便收了思緒,抬眸看他。
因為母親的緣故,顧平林生得女相,卻有一雙銳利逼人的大眼楮,加上天生沉穩不苟言笑的個性,前世他當上掌門之後,很少有弟子在他面前放肆。今世重來,看透許多事,顧平林不再因身世而沉郁不平,心地開闊許多,待人溫和,可還是有弟子私下議論說,被他看著連開玩笑都不自在。
但有個人顯然沒這種感覺。
段輕名問︰「我們住一個房間,如何?」
顧平林心念微動,點頭︰「好。」
段輕名噙著笑,待要再說,外面突然響起一陣仙鶴鳴聲,不消片刻,兩個弟子大步走進來,將幾錠銀子丟到櫃台上,傲然道︰「所有上房我們都包了。」
掌櫃看著銀子為難︰「這……已經有大派仙師定了。」
其中一個弟子掃視靈心派眾人,似笑非笑地道︰「大派仙師?我們玄冥派弟子听過的大派著實不多,不知又是哪個大派?」
常與修者們打交道,掌櫃顯然也听過玄冥派大名,知道惹不起,忙賠笑看常錦心︰「這……」
陳前臉色一沉,步水寒已經大怒︰「凡事都講個先來後到,玄冥派怎樣,我還怕你們你不成?」
「豈敢,」那弟子道,「錢沒付就不算定,讓誰住店,全憑店家斟酌。」
听出威脅之意,掌櫃哪敢說不,連連拱手作揖。
步水寒冷笑,走過去往長凳上一坐︰「我今日卻要看看,誰敢將我們攆出去!」
那掌櫃苦著臉︰「諸位,諸位,饒了我這小店吧。」
岳松亭見狀搖頭,起身道︰「罷了,我們去對面的客棧。」
「師父!」步水寒急叫。
「住口,」岳松亭素來不喜爭執,喝止他,「不過是個客棧,爭贏了又怎樣?你還是死性不改!」
掌櫃大喜︰「多謝仙師體諒,小店實在是……」
岳松亭擺手,對眾人道︰「走吧。」
靈心派眾人雖然覺得憋氣,卻也只好跟著他走出門,迎面正好遇見玄冥派眾人進來,當先是位美婦人,雲髻高聳,服飾精美,神情甚是冷淡。
顧平林瞟身旁的段輕名。
段輕名嘆了口氣。
「輕名。」程氏已發現了他。
段輕名作禮︰「姨母。」
多年不見,程氏還是惦記他的︰「你進來,我有話說。」
顧平林微微皺眉,如今段輕名是靈心派弟子,有岳松亭在場,她當面這麼呼喝,顯然也是沒將岳松亭放眼里。
段輕名一笑︰「容稍後稟過師父,再過來拜見姨母。」
程氏皺眉,也不說什麼,徑直去樓上房間了。
顧平林沒怎麼意外,前世段輕名再怎麼虛偽狂妄,面上行事還是滴水不漏的,否則也不會朋友滿天下了。
陳前大力拍了拍段輕名的肩,連步水寒也難得別扭地看了他一眼。岳松亭倒是回頭,和藹地道︰「既是長輩喚你,你先去吧,不可失了禮數。」
段輕名答應,轉身進去找程氏了。
後面顏飛秀帶著幾個弟子過來,她恭敬地朝岳松亭作禮問候,執晚輩禮,岳松亭對她印象很好,關切了她兩句,常錦心也笑著跟她打招呼,唯有陳前裝沒看見。
常錦心故意推他︰「陳師兄,顏師姐問你好。」
陳前這才敷衍地抱拳,慢吞吞地道︰「顏大秀,幸會幸會。」
「陳驢,你找死!」
「你叫什麼!」
……
靈心派眾人對此見怪不怪了。顏飛秀算是玄冥派里為人最和氣沒架子的一個,就是跟陳前見面就吵,岳松亭笑著朝對面的客棧走,顧平林待要跟上,一名女弟子突然從顏飛秀身後走出來︰「顧師兄?」
顧平林站住︰「你是……曲琳師妹?」
多年不見,昔日的嬌羞少女已經長開了,烏發挽起隨雲髻,簪著小珠花,臉頰比小時候略瘦,肌膚更白,眉眼越發恬靜,溫順的模樣與前世並無二致。
「師兄還記得我。」曲琳有些高興。
顧平林回身看看門內︰「師妹別來無恙?」
「我很好,」曲琳道,「听說你已經結了外丹,恭喜你。」
「多謝。」顧平林如今也不欲再與她糾纏,客氣兩句,就跟著岳松亭進了對面的客棧。
曲琳失望地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咬唇。
「師妹?」旁邊弟子喚她,「你怎麼了?」
「沒什麼。」曲琳忙低頭,快步走進門。
對面的客棧看上去不夠氣派,環境其實並不差,里面已經有一批住客,十來個弟子都在大堂歇息,他們並沒穿道袍,應該是世家弟子,此時正有說有笑,聲音不大,可見修養良好。
看到他們衣角上的銀蘭葉標志,顧平林怔了下,迅速掃視一圈,並未發現記憶中人,這才松了口氣。
那樣的人應該不會喜歡湊熱鬧的。
顧平林定下神,送岳松亭進了房間,見無事吩咐才又退出來,回到自己的房間休息。
掌燈時分,段輕名回來了。
顧平林正在床上打坐,听到動靜便睜開眼,主動問︰「怎樣?」
段輕名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答非所問︰「你倒很在意我的事。」
顧平林不再問。
「沒什麼,挨了頓罵而已,」段輕名往他身旁一躺,雙手枕著頭,「大概她是很久沒發脾氣,見到我就來了靈感。」
顧平林抽了下嘴角。
相處這麼久,才知此人比前世印象中大有不同,去掉那層溫雅虛偽的外皮,他更像是個頑劣的天才妖怪。
仰臥的姿態,如此悠閑隨意,很少有人會留意到那一絲難以察覺的、習慣性的戒備。
在大世家內獨自成長起來的妖孽,血是冷的,別人的善意惡意,他根本不會在意。
顧平林難得開口︰「她也是為你好。」
段輕名聞言側臉瞧了他片刻,笑起來︰「我怎麼覺得,你更像是為我好。」
自己竟然想勸這個人?顧平林本是有感而發,反應過來也有些好笑,移開話題︰「那柄天劍,你怎麼看?」
段輕名道︰「沒怎麼看。」
果然如此。顧平林皺眉︰「你不想要?」
段輕名瞟他︰「你很在意?」
顧平林提起此事就知道會引他懷疑,還是問︰「如果它選中你呢?」
「那麼多人,你怎知它一定選我?」段輕名停了停,挑眉,「還是,你又知道什麼?」
顧平林沉默。
不止自己,前世那一幕足以讓許多人記憶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