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外路口有個小店,說是店,其實是個簡單的草棚子,頂上挑了個幌兒算是招牌,店主是對樸實的中年夫妻,賣的也只是粗飯劣酒,時候還早,棚子底下已經坐了一桌歇腳的客人,顧平林帶著少年走到另一桌坐下。
那對夫妻認得顧平林,妻子王氏笑著過來招呼,低聲問顧平林︰「小九,有沒有采到草藥?」
顧平林搖頭︰「前幾天下雨,出不了門,過兩天再去吧,我這個哥哥餓了,嬸子先盛碗飯,再來個豆腐干和咸菜。」
王氏連忙答應,匆匆盛了碗飯上來,少年也是餓得狠了,什麼也不說,端過碗便狼吞虎咽,連菜也顧不得等,頭也不抬。
顧平林坐在桌旁,看著他眉間那點朱砂痣,暗自感慨。
一曲魔音縱橫海上,三十年後的蓬萊魔珠,堂堂東海霸主,竟也曾淪落至此。
這名少年,正是東海蓬萊島島主游歷中土時留下的私生子,南珠。此時他雖然漂泊無依,但三年後蓬萊島將有一場大變故,大清洗之後,他就會被那些遺老接回蓬萊島,悉心栽培,順利繼承島主之位,可謂苦盡甘來。此人天賦極高,只用了五年時間便令東海各派臣服,而後野心勃勃地涉足中土,也有不小的成就,奈何他運氣不好,惹上了另一個天才中的瘋子,後來據說他被段輕名一劍斬去一臂,撤回東海去了,那都是自己自爆前的事,不很清楚。
重要的是,前世蓬萊島一直與靈心派關系不好,自己接任掌門,靈心派弟子去東海辦事就受到諸多刁難,南珠入中土後,對靈心派更是不假辭色,自己用盡辦法都無濟于事,一直還在疑惑,想不到原因竟在顧二身上,南珠對顧家的恨太深,估計若不是段輕名動手在先,他也會報復顧家。
眼看南珠吃完,顧平林又叫王氏盛了兩碗飯來。
吃完第二碗,南珠遲疑了下,沒有再動。
餓成這樣還能保持理智,這是個懂得節制的人。顧平林下了判斷,等他放下筷子便開口︰「你的玉。」
南珠取出玉放到桌上,單手推到他面前。
正如預料中那般,玉佩一面雕著條蛟龍,另一面刻著個南字。顧平林算是完全確定了此人的身份。
「你……能否將它收好?」南珠突然開口,「我有錢就回來贖的。」
「我不要這個,」顧平林將玉佩推回他面前,「這塊玉很重要,別再隨便拿出來了。」
南珠意外,沉默半晌,還是將玉推給他。
「放我這里不安全。」顧平林道。
想起那顧平生的性子,南珠果然沒有再堅持,將玉重新收起︰「你叫顧平林?」
顧平林點頭。
南珠親眼目睹顧平生對他的態度,估計他在家里也常受欺負,便有些同病相憐,露出幾分傷感之色。自己受了這小孩之恩,卻什麼也幫不了他。
「我借你銀子,」顧平林從袖子里掏出一塊銀子,推給他,「若你將來出人頭地,記得還我一千兩。」
出人頭地?南珠萬萬沒想到一個小孩能說出這話,震驚之下,苦笑︰「我會出人頭地?」
顧平林道︰「你不敢?」
南珠輕哼︰「你只是個小孩,懂什麼!」
顧平林反問︰「小孩敢想的事,你是不敢?」
南珠看著他,慢慢地斂了笑。
「在那邊!小九公子你怎麼亂跑!」遠處有人高叫,卻是顧家家僕。
顧平林側臉看到,情不自禁地皺起秀眉。
顧平生疏于修煉,經常受顧今責罵,此番在自己這個毫無修為的弟弟手里吃虧,應該不敢去告狀才對,難道出了別的事?
心念飛快地轉動,顧平林朝家僕招手示意。
眼見顧家家僕跑過來,南珠猛地伸手收起銀子,面無表情地說了句「我會還你的」,就站起身走了。
沒有為那點骨氣放棄最需要的東西,是為明智。顧平林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松了口氣。送出所有積蓄,倒真不是圖報,那點銀子對自己也沒什麼用,多一個朋友比多一個敵人要好。
「老爺叫你回去!快點!」家僕不耐煩地催促,毫無恭敬的意思。
「知道了。」顧平林答,徑直走在了前面。
書房里,顧今坐在案旁,臉色出乎意料的好,顧平林見狀便知不是壞事,走進去行禮。
顧今和顏悅色地道︰「難得段六小公子記得你,親自給你寫了信來。」
寫信?段輕名?顧平林有瞬間的詫異。
顧今自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拿去吧。」
信封內鼓鼓的,封口已經被拆開,顧今顯然是看過了。顧平林接在手里,沒有立即打開︰「我不認識字。」
平日太忽略這個兒子,想不到他這麼上不得台面。顧今頓時頭疼,那段六是世家公子,若差距太大,段六對他的興趣能有多久?周氏那婦人只會吃醋,全不知顧全大局。顧今暗怒,冷聲道︰「不會就學,明日去家學念書,不得偷懶!」
顧平林不是說謊,前世他入靈心派之前是真的不識字,後來還是師父和大師兄一個一個教的,如今總不能莫名地就識字了,一直瞞下去不是辦法,上家學是個不錯的理由。
「段六公子記得你,是你的運氣,」顧今說到這里,露出一絲尷尬之色,咳嗽了聲,才又淡淡地道,「眼下不能失禮,你不會寫字,我先叫你三哥代為回信了。」對顧今來說,還是另外幾個兒子放心。見顧平林不語,顧今料他不高興,好在這個兒子生性懦弱,顧今只管拿出當父親的威嚴,教訓他︰「都是顧家人,兄弟之間原該不分彼此,些許小事不要計較。」
顧家人?顧平林對此不予置評。
前世他當上掌門之後,顧今帶著另幾個兒子跑來靈心派,他念著一絲血脈關系沒有計較,心思都放在對付段輕名上。後來他道脈被廢,出逃在外,顧今與顧平安等立刻與他撇清關系,全力追殺他,那時他們又何曾顧念過一家人的情分?不過段輕名會遷怒顧家,將幾個兄弟都廢了,這倒在他意料之外。
顧平林不是段輕名那樣的天才,卻也不笨,年幼在家中受欺辱,明知道如何討好這些人,卻是本性好強,不肯低頭,以至于比別人付出了更多的艱辛。
這一世麼……
顧平林揚眉。
這一世,他同樣放不下驕傲,這就是他和段輕名的區別。道途哪里容得太多羈絆?將來還需趁早了卻這些塵緣。
誰回段輕名的信,顧平林也無所謂,答了聲「是」。
對上他平靜的視線,顧今莫名地心虛,將臉一沉︰「我听說,你每天都去火房砍柴?哼,堂堂顧家人去做下人的事,當真隨了你那母親……」顧今滿含鄙夷,總算及時打住話題,嚴厲地道,「再去就打斷你的腿!」
顧平生在門外偷听,見顧平林出來便故意嘲笑他︰「婢生子就是婢生子,生就下人的相!」
顧平林仿若未聞,徑直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才取出那封信來看。
段輕名此人是個異類,寫的信也不一般,居然寫了整整十頁。
饒是顧平林活了兩世,看到內容也忍不住抽了下嘴角。
信上不是常用的字體,居然用了一筆漂亮的小草,內容東拉西扯,廢話連篇,連姨母家的兄弟買了只鳥池塘里的魚死了兩條這種事也能寫出來,難怪湊了這麼多,估計顧今看得很無語,不過就這封信來說,的確毫無破綻,完全是封正常孩童的信,就如同那寫信的人一樣,披著張正常的皮。
寫信人的用意,根本不在內容上。
顧平林心情頗好,收起信。
沒料到段輕名會來這麼一出,與其說是幫忙,不如說是故意讓自己在顧家過不清靜,小小年紀就跟自己玩心眼,看來那一天不遠了。
比起後來那個雲淡風輕的段輕名,這青澀的小孩著實可愛許多。
鍛煉體魄的辦法很多,禁止砍柴一事對顧平林毫無影響。顧今沒讓他回信,說出的話卻是不會改的,顧平林第二天早上自行去了家學,果然沒人阻止他。至于那封信,顧平林順勢利用它爭取到「識字的機會」之後,就將它丟了。
短短一個月,顧平林已能順利地「識字」,驚呆了家學先生,先生立即在顧今跟前狠狠夸獎了他一番,建議讓他走仕途,顧今當然不會在意,顧平林更不放在眼里,凡俗功名,怎及通天大道?
沒過兩天,顧今又將顧平林叫去了書房。
這次顧今臉色不太好,他若有所思地盯了顧平林半晌,才緩緩地道︰「段六公子,希望你回信。」
此事也在顧平林意料之中。顧平林笑了下,那會作怪的小孩是盯上自己了。
顧平心與段六年齡相仿,信也寫的不錯,想不到那段六偏偏就不感興趣。顧今也無奈,只得吩咐顧平林︰「先生說你的字也勉強看得了,下去回信吧,寫好了先給我過目。」
顧平林垂眸,突然道︰「我看,此信還是不回為好。」
顧今呵斥︰「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