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現在幾點了, 盧西亞諾男爵躺在床上,焦躁的翻了個身,仍舊無法入睡。這幾天事態的發展可出乎了他的預料, 也讓他徹底認清了自己被那白衣人騙了。
長鯨幫派來的幫手根本就是一群廢物,這個島也不像白衣人說的那麼簡單。不論是布防還是戰斗意志, 都出人意料的堅韌, 哪怕攻上城頭也沒法站穩腳步, 更別說奪城了。任何攻城戰都需要耗費巨大的人力物力,宛若開動的絞肉機,他又有多少兵士能往里投呢?
這還不是最致命的,長鯨幫讓他們的船留在羅陵島,為的究竟是什麼?攻擊敵人的老巢,迫使敵人分兵來救,還是對他們生出了猜疑, 想用這個誘餌消耗他們的兵力?
越是沒法準確判斷,他心中就越發不安。這次他可是投入了麾下幾乎整個艦隊,如果出現誤判, 損失可是難以估量的。
也許是漏了什麼, 一想到這里,盧西亞諾差點翻身坐起,找來海圖仔細查看。然而理智還是佔了上風, 他必須好好睡一覺,明天才能應付這紛亂的局面。
強迫自己閉上了雙眼, 盧西亞諾開始數羊, 聆听窗外悠長的海浪聲,指望快點入眠。結果昏昏沉沉剛要進入夢想,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響。船身猛烈一顫, 差點把盧西亞諾的心也震出了胸膛。
他一個翻身就坐了起來,壓著胸口大聲吼道︰「該死的,這是怎麼了?船上的彈|藥艙爆|炸了嗎?!」
那動靜絕對不是炮擊能造成的,被哪個蠢貨點燃了彈|藥艙,可能是所有船長最常做的噩夢之一,他可不想在這種緊要關頭,因為一個蠢貨折了旗艦。
然而傳令兵還沒回答,另一聲巨響再次傳來,盧西亞諾男爵的臉色徹底變了,飛身而起,拉開了房門︰「這是敵襲嗎?敵人的艦隊打來了?」
傳令兵一臉慌亂︰「閣下,還不清楚,沒听到示警……」
盧西亞諾男爵一把推開他,跌跌撞撞往甲板沖去。此刻水手們都被驚醒,艙內一片亂糟糟的,有叫喊聲,有怒罵聲,還有驚慌失措的祈禱聲,然而外面的爆炸並未停止,就像真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艦炮對轟一般。直到盧西亞諾沖上了甲板,才看清楚外面的景象。
沒有敵船,沒有轟轟作響的艦炮,大海上空蕩蕩一片,然而他的船隊在燃燒。
怎麼回事?這是場噩夢嗎?敵人在哪里?
腦中嗡嗡作響,盧西亞諾雙手死死抓住了船舷,突然大聲叫道︰「這是敵襲!敵人偷襲了我們!」
這必然是一場敵襲,雖然他也不清楚敵人究竟在哪里,但是毫無疑問,他的艦隊正在遭受攻擊,得盡快想辦法減少損失……
「長官!」他的大副不知從哪兒沖了出來,尖叫道,「旗艦下層甲板受損,正在進水!」
盧西亞諾男爵臉色一下就變了︰「嚴重嗎?發現敵人了嗎?」
那紅發漢子臉色蒼白︰「沒人,找不到敵人,船板被炸開了,就像是水妖干的……」
「水妖」二字立刻在人群中掀起騷動,盧西亞諾怒道︰「沒什麼水妖,這就是敵襲,是那群海盜干的!快找人修補甲板,排水,讓沒有遇襲的炮艦月兌離艦隊,確保他們的安全!」
他們可是在一片陌生的海域,絕不能讓遠東的精怪攪亂船員們的心神。這就是夜襲,如今之計唯有盡快擺月兌混亂……
突然一個激靈,盧西亞諾又想到了什麼,高聲道︰「讓靠岸的船撤回來,全員撤退,絕不能留在海港里。」
他們的艦隊都能遭受襲擊,那近在咫尺的幾條船,豈不是更危險了,現在攻打羅陵島已經不是第一要務了,保存自身的實力才是!
而且這攻擊來得太詭異的,長鯨幫的船隊怎麼就沒有受到攻擊呢?敵人究竟是誰還不好說,他得盡早防範才行。
「起火了!起火了!成了!」
當火光真正燃起的時候,岸上站著的眾人全都歡呼了起來。海上寂靜,他們當然也听到了之前的爆|炸聲,然而點燃魚|雷並不意味著就能傷到敵人,唯有敵艦起火,才是真正達成了目的,這一場奇襲,算是盡了全功。
林猛興奮的臉色漲紅,情不自禁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當計你一功!」
這主意是誰最先想出來的,他可沒有忘記,這還真是潑天的功勞,也讓林猛第一次覺得他們是在並肩作戰。不是幫主的丫鬟,不是自己的妹妹,而是一位可以信任的同僚。
拍在肩上的力道,不知怎地讓林默紅了眼眶,然而她攥緊的雙拳並未放松,而是道︰「敵人艦隊大亂,咱們是不是可以派些人去接應那些勇士?」
這話讓林猛一怔,隨即就轉頭吩咐道︰「阿海,你帶些船去接應他們,盡量把人都帶回來。」
海上亂成這樣,只那三十條船是沒法接應所有人的,反正現在敵人自顧不暇,是該多派些人下海搜尋,能救一個就要多救一個。
有了林猛的吩咐,下面的人立刻行動起來,百來條舢板朝著敵艦方向撲去。這時就算被敵人發現了,也絕不會過來圍攻,相反,他們會以為這是些趁亂來襲的火船,只有避之不及的。
可是再多的船,對于大海而言,也不過是滄海一粟,能不能找到人,誰也沒法肯定。之前的興奮不知怎的就淡了,所有人都眼巴巴看著海面,期盼著小船歸來。
黃月的雙腿都在抖,她也說不清此刻是興奮還是恐懼。那邊的動靜太大了,大的超乎她的想象,如此混亂的局面,大妮真的能逃出來嗎?難不成她真要為了救島上所有人,送了自己的性命?
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有雙手交握,向著神明祈禱。
海上的混亂持續了很久很久,眾人看著那幾艘戰艦駛出海港,看著長鯨幫的船只倉皇撤離,看著天邊的紅霞浮現,照亮了海面。
之前派出去的小船陸陸續續返回,有的接到了人,有的卻空無一物,黃月不知何時已經跪在了地上,太久了,天都亮了還沒回來,是不是等不到了?
她點燃了那枚魚|雷嗎?她殺了敵人嗎?她可完成了自己的心願?
眼楮模糊了起來,黃月死死咬著下唇,不願哭出聲來,害怕自己一旦放棄,那個小丫頭也會隨之被大海吞沒。
然而下一刻,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又一個!是那丫頭!」
黃月就像被什麼打中了,噌的一下就跳了起來,向著海邊沖去。就見幾人正拖著個木板匆匆而來,上面趴著個人,身量矮小,頭發披散,不是石大妮又是誰?
黃月沖了上去,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涼涼的,背後的衣衫破了一片,似乎被什麼戳了進去,然而此刻已經沒了血跡。
黃月腦中嗡的一下,伸手就想把她搖醒,誰料身邊人立刻攔住了︰「別動她!受了傷,又游了那麼久,得養著才行。」
黃月動作一僵,不可置信的問道︰「她沒死?」
「沒死!她是自己游回來的!」那漢子臉上露出了欽佩的神色,就像在夸耀自己的兄弟一樣。受了這樣的傷,肯定是引爆了魚|雷的,還能拼了命的游回來,自然是值得欽佩的。
黃月听到這話,卻一下哭了出來,嘴里喃喃,只剩下了「大妮」二字。似乎听到了這動靜,石大妮的腦袋掙扎著動了動,似乎說了些什麼。
黃月立刻湊了上去,就听那丫頭嘟嘟囔囔重復著什麼,听了半天,她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阿昊」。
黃月的淚流的更多了,唇邊卻綻出了笑︰「沒錯,該叫阿昊……」
頭頂日頭,身似青天,一個足以撐起她的名字。
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兩人,林默舉起手捂住了眼楮,也笑了起來。
執行任務的三十一位選鋒,只回來了十二位,然而西塞艦隊重創,所有人馬撤離,連帶那群長鯨賊也灰溜溜的跟著跑了,遠遠的離開了羅陵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