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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番禺城徘徊了十來日, 打听了不知多少消息,然而真到了要稟報的時候, 嚴遠卻覺得喉嚨干澀, 難以成言。定了定神,他才道︰「小姐,我打探過了, 如今番禺大牢里只關著個錢糧官, 若是沒猜錯,應當是田昱田丹輝。他是嘉樂四年的進士,在軍門南征時負責後路錢糧,乃朝廷任命,並非軍門的心月復。」

伏波皺起了眉頭,嚴遠如今私下里也很少叫她「小姐」了,一旦出口, 必然是有情緒難以自控。只這麼個「並非心月復」的錢糧官, 值得他在番禺城耽擱那麼長時間, 甚至神思不屬嗎?

想到此處,伏波緩緩開口︰「牢里只有這麼一個人?其他人呢?」

嚴遠抿了抿唇︰「自去歲起, 七省民變,流寇橫行。有些人被從輕發落, 貶去邊郡了。」

這答案太出乎意料了, 伏波沉吟片刻,突然道︰「我父親的罪名究竟定的是什麼?」

嚴遠的拳頭一下就攥緊了,低聲道︰「勾結賊寇, 意圖謀逆。」

「這樣的大罪,親信心月復能逃過嗎?」伏波點出了關鍵。謀逆在任何朝代都是誅九族的大罪,不知要牽連多少無辜,為什麼還有人能從輕發落?下一刻,沒等嚴遠回答,她自己就有了答案,「他們也知道這是‘莫須有’,才放過了那些人?」

「莫須有」三字,就像鞭子一樣抽在了嚴遠身上,他喉結翻滾了幾次,才咬牙道︰「軍門至死也未舉兵,正是為了保全吾等!想來也是有些人想要為軍門討個公道,才會……」

伏波打斷了他,定定問道︰「能討來嗎?」

「今上年邁,意欲傳位,等換了新帝……」嚴遠說不下去了,心中堵著一團火,怎麼壓也壓不下去。他並不怪那些同僚,若是軍門還在世,應當也不願牽連他們。他也不怪那些繼續為朝廷效力,奮勇殺賊的兄弟,軍門日日教導,讓他們知曉這才是當兵的本分。可是他不甘心啊!為那昏君,為那些奸佞賣命,真的值得嗎?!

看著嚴遠那張因憤怒微微扭曲的臉,伏波在心底嘆了聲︰「也就是說,我們沒有希望招納人手,將來勢大時,反倒可能遇上故人?」

「他們定不會難為小姐!」嚴遠一下就抬起來頭,目中簡直能迸出怒火。

這回答,卻沒讓伏波放松下來。在封建社會,有什麼比忠君更重要嗎?像嚴遠這樣的,恐怕才是異數。沒再糾結這些,伏波問出了另一個關鍵問題︰「那田昱,為何不能救?」

他所告知自己的,只有一條,關在番禺大牢里的人最好別救。什麼朝廷任命,什麼不是心月復,都是托詞罷了。

嚴遠知道瞞不過了,只能實話實說︰「湖廣有匪幫作亂,朝廷設伏,抓到了三個大頭目,其中兩個就關在番禺,防守極為嚴密。而且……」他頓了頓,「听聞田昱受刑不過,已經神智錯亂,就算救出來,恐怕也無用了。」

這簡直是個死局啊,為了一個瘋子,值不值得去冒險?手指在膝上敲了兩下,伏波問道︰「田昱是因何被抓的?」

「有人想污蔑軍門貪墨,故而抓了他。」嚴遠的聲音一下就低了。

「哪怕受刑到發了瘋,他也未作偽證。」伏波輕嘆一聲,問道,「可有判決?」

「秋後問斬。」嚴遠腦中嗡嗡作響,他跟田昱其實並不對付,覺得那人慳吝,整天咬死了錢糧不肯松口。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認,那是個難得的好官,肯為節省民力絞盡腦汁,也敢跟地方來的糧官錙銖必爭,極得軍門賞識。這樣一個人,在天下無人肯為軍門伸冤的時候,咬緊了牙關,不肯認下那「莫須有」的污蔑,被折磨的發了瘋。如果他只孤身一人,哪怕死也要闖一闖大牢,救人出來。可是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他不能為了救田昱放下小姐,更不能讓小姐身陷險境!

深深看了嚴遠一眼,伏波道︰「陸公子打算把生意搬到番禺,如果我沒猜錯,等交趾的早稻成熟,他就該啟程了。到時我會跟他一起前往番禺,探查情況。」

嚴遠一下就緊張了起來︰「太冒險了!那兩個賊酋應該是餌,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鬧出大亂……」

「亂起來才好渾水模魚。」伏波止住了他想說的話,繼續道,「別慌,我知道輕重。如今的番禺守軍看重的是那兩個賊寇,而不是已經沒用了的瘋子。如果沒法救出人,就等他們鬧完了再做打算,反正秋收還早,總不能平白看著人喪命。」

邱大將軍已經冤死,這樣堅貞不屈,能恪守信念的人,能救還是要想法救一救的。哪怕他真的瘋了,也好過冤死獄中吧?

嚴遠的嘴張了張,卻沒說出話來。事到如今,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等進了番禺城,若是見機不妙,他定要立刻護送小姐出逃。

見他沒有反對,伏波起身道︰「前兩天送陸公子的船回來了,除了糧食牲畜外,還帶回了幾位匠人。我讓他們試制了新式的弓|弩,一起去看看吧。」

這麼快就造出了弓|弩?嚴遠吃了一驚,立刻跟了上去。

制造弓|弩的作坊就在寨子中,是原先的庫房改出來的,將來還要把鐵匠鋪放在一旁,打造一個能協同作業的流水線。此刻丁家父子三人都在作坊里忙碌,看到幫主前來趕忙迎了出來。

伏波對三人道︰「這位是嚴頭目,乃是我的副手,以後兵械會由他管理。把造好的弓|弩都拿來讓他看看。」

丁久聞言立刻讓兒子去取,還忍不住抱怨道︰「幫主,雖說那長弓已經造出了樣式,但是用料還得再挑揀一番,否則不能保證射程啊。」

伏波微微一笑︰「榆木和白蠟木應該能行,我已經派人采買了,過不多時就會運來。」

其實制蘇格蘭長弓最好的還是紫杉木,但是這玩意鬼知道哪里有,所以伏波還是退居其次,選了榆木和白蠟木。榆木是常見木材,隨處可見,白蠟木則是古代制長槍槍桿的最佳原料,產量應該也是靠得住的。反正她追求的又不是高品質,只要能速度和數量能保證就行。

丁久卻嘟囔道︰「你又不制弓,哪里懂這些?還是得多試幾種才行!」

正說著,丁大郎打斷了親爹的口無遮攔,小心翼翼把取來的長弓遞了過來。

「這就是你說的弓?」嚴遠吃驚的拿起來那長弓,掂了掂,「有點像是倭弓啊,不過比倭弓還要簡單,能用嗎?」

倭弓也是極長,一般是用竹子制成的,但是上下皆有反曲,像是加長了牛角弓,哪像這弓一樣只有個圓弧。將信將疑的扯了扯弓弦,嚴遠的臉色就變了︰「有箭嗎?取幾支來。」

丁大郎趕忙遞來羽箭,作坊外面就有箭靶,嚴遠想了想,退到了百步之外,這才一扯弓弦,拉到了滿月。眾人都不由屏氣凝神,誰料這麼帥氣的姿勢,第一箭卻月兌了靶,箭羽眨眼就飛沒了影。

丁老漢干咳了一聲,憋住了笑。讓你逞強,這玩意可跟尋常的弓不一樣啊。正想要提點兩句,嚴遠卻默不吭聲再退了三十步,這次拉弦用上了三指下鉤,箭端微微上抬,弓弦一彈,箭羽就似流星一樣飛了出去,「 」的一聲釘在靶上。

丁老漢睜大了眼,這小子兩箭就能中靶?這可是新式的弓啊!

嚴遠卻不管旁人,徑自來到了靶前,他射的還是有些偏,然而力道卻半分不少,箭桿直接穿透了木靶,顯然還有余力。

這弓也太強了!

伏波也走了過去︰「怎麼樣?」

「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弓,若是弦上緊了,怕是一百五十步內都能傷敵。可惜弓太沉了,須得身高體健,膂力強勁者才能用。」嚴遠可是一等一的戰將,弓馬嫻熟,然而饒是他,使這齊眉的長弓也有些吃力,想要訓練弓手怕是沒那麼簡單。

伏波頷首︰「的確有些難用,但是船上力大者不少,應該還是能挑出些苗子的。」

她也試過了,就算弓弦調的松些,也有四十公斤的拉力,上到最緊,怕是有七十公斤走上。這還不是最理想的木料,換了弓身,說不定磅數還能更大。難怪西方的弓手都習慣三指用力的地中海式指法,而非帶扳指的蒙古式指法。不過這樣的強弓,她是拉不動了,只能讓嚴遠訓練一批新手,看到對方這麼快就模到了竅門,伏波就松了口氣,嚴遠的意識和天賦是真沒的說。

嚴遠立刻點頭︰「不錯,這弓適合拋射,若是能每船安排一隊弓手,還沒等搭上跳板就能射上一波。等敵人閃躲時再扔跳板,絕對能事半功倍!」

他的話聲剛落,伏波就向後退了兩步,手一抬,一支短箭釘在了長箭旁邊,雖然離靶子不遠,箭頭依舊只能釘入一半,穿不透木板。

嚴遠看著伏波拿的東西,眼都亮了︰「這是手|弩?形制也有些古怪啊,力道不足,但是接舷時夠用了!」

若是接舷搭跳板,派出一堆陷陣的兵士,一手持弩,一手持盾擋在前面,不論是攻擊力還是防御力都足夠了,可是爭奪甲板的利器。有這一弓一弩在手,區區賊寇,還真不放在眼里。

然而下一刻,他又道︰「這兩樣新式弓|弩雖好,關鍵還在火器上,現在咱們弄不來更好的炮,至少拋投用油罐、雷罐都要備好,這才是海上用的最多的東西。」

這還真是英雄所見略同,伏波笑道︰「制炮藥的師傅也請回來了,還會改良藥料,爭取更大的殺傷。現在還是缺乏射手,阿牛這些日一直在送人上島,已經攢了二百多人了,你先挑些練起來吧。」

有趁手的兵器,有足夠的兵源,之前在番禺城中積攢下來的壓抑一掃而空,嚴遠用力點了點頭︰「東主放心,交給我吧!」

既然沒辦法找到更多可用之人,就讓他親手練出一批,為小姐分憂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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