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與普通蚊子長得極其相似的怪物, 尖嘴長喙, 頭小身子大。透明的長翅膀以肉眼難以分辨的頻率不停扇動,使得它整只蟲停滯在半空中。六只伶仃細腳, 無所事事地垂著。只來回搖動腦袋,似乎在辨別氣味。
「退後!」司橫橫大喝一聲, 極速後退, 手中憑空多出來一把細長佩劍。
眾人跟著後退幾步, 跟那蚊子遙遙相對。
躲在夏渝州身後的小朋友小聲念叨︰「只是個流感蚊,沒事的。」
司橫橫持劍抬手,劍、臂、肩三點成一線, 穩穩指向大蚊子。西式的尖形劍, 與蚊子的長嘴十分神似, 互相以尖頭相對, 仿佛一場古老的決斗儀式。雙方僵持了三秒,而後劍尖動了, 以極為標準的佩劍攻擊姿勢, 直接戳向大蚊子的腦袋。
蚊子視力極差,主要是靠身體上的絨毛感知氣流變化。佩劍以這個角度攻擊腦袋,可以減少空氣流動,如果劍足夠快,就能達到一劍屠蚊的目的。
當然,這些都是身後的小解說員講解的,夏渝州可沒研究過佩劍殺蚊技巧。
白解說︰「那你們用什麼殺蚊?」
夏渝州︰「電蚊拍。」
白解說︰「……」
說話間,劍尖已然接近蚊子頭。眾人屏住呼吸, 不敢說話。就在這時,又一只尖嘴從鏡面戳進來。持劍的少年一驚,動作出現了顫抖,蚊子瞬間感知到,搖晃腦袋,使長長的嘴巴掃過去與佩劍狠狠相撞,竟發出了「叮當」的金屬踫撞聲。
這一下徹底驚動了蚊子,翅膀震動加快,身體開始如平移的無人機在同一個水平面上左右搖擺。司橫橫退開幾步,快速助跑,像三步上籃那樣一躍而起,同時大喊︰「狄厲,滅燈!」
少年雙手持佩劍舉過頭頂,直沖大蚊子的肚月復而去,宛如屠龍的勇者無懼無畏,氣貫長虹。古有屠龍勇者,今有滅蚊少年!然而蚊子並不是巨龍,不待夏渝州喝一聲彩,那蚊子已經側身、振翅,一閃而過,輕巧躲開。
「……」
蚊子躲過了這一劫,卻與試圖撿燈的狄厲撞了個滿懷。好在狄少爺身強體壯,沒有被撞飛,只是跟蚊子雙雙踉蹌了一下,狠狠磕在剛剛伸進來的大長嘴上,生生把還沒進來的第二只病蚊給了出去。
狄厲翻身,竟意外地抓住了正在飛的大蚊子腿,用力甩過去給司橫橫砍。
「配合太差了。」經過最初的驚嚇,周樹迅速冷靜下來。接受了恐怖游戲變砍怪游戲的事實,卻難以接受這些小孩的打法。就算他沒捉過病蚊,也知道這種價值1積分的小怪不該這麼費勁。
「有本事你來啊!」狄厲徒手抓著蚊子腿,怒吼,這一吼蚊子腿就斷了。蚊子飛走,並且瞬間被激怒了,高高地飛到天上,沖著兩名少年激素沖刺。
來就來。周樹二話不說,撿起一塊鵝卵石,瞄準,甩手,嗖——
「噗」,橫空而來的鵝卵石,正中蚊子的大肚子。蚊子的長嘴很結實,肚子卻如普通蚊子那樣縴薄脆弱,一石頭下去就漏了氣。
大蚊子「啪嘰」摔在地上,迅速干癟下去。
狄厲︰「……」
夏渝州走過去,撿起地上的馬提燈,模到開關給關上了。空間里暗淡下來,鏡面上的瘋狂撞擊聲漸漸小了下去,直到歸于平靜。
「所以鏡子的作用,就是把蚊子放大,然後增加危險性嗎?」夏渝州踢踢地上的蚊子尸體。
「不是,病蚊在現實世界里是看不到也捉不到的。」司橫橫走過去,把劍尖插|進蚊子嘴的末端,用力撬了一下,那巨大的嘴巴就從蚊子腦袋上月兌落了。
三個少年都湊過去,看看蚊子,再看看彼此。
司橫橫︰「讓你滅燈,是讓你拿武器滅燈。」
狄厲︰「情況緊急,我哪反應得過來。白興旺,你怎麼干站著不動啊?」
白興旺︰「平時這種蚊子,橫橫自己就能搞定,我哪知道你倆亂成這樣。」
一人一句之後,就都不說話了,垂頭喪氣。他們剛滿十六歲,今年夏天才開始學捕獵,這是第一次離開老師單獨行動。
夏渝州撿起那支蚊子嘴,大頭朝著眼楮向外看。通暢的中空圓管,大概有一米長,最尖的地方跟錐子差不多。觸感有點像刷了漆的金屬,特別輕,幾乎沒有重量︰「我說少爺們,還玩嗎?不玩咱就各回各家吧。」
今天晚上受得刺激夠多了,算著時間那位雙聲道自由切換的老師也該到了。夏渝州沒抓著狗,也沒有興趣繼續在這里殺蚊子。費那麼老大的工夫,就賺1積分。
「我們再殺幾只練練。」司小朋友攥緊了拳頭。
「對,速戰速決,再殺兩只,起碼湊夠明天的早餐吧。」狄小朋友跟著附和。
「不玩了我好餓,我要回去吃火鍋。」只有白小朋友毫無進取心。
「吼!」一道不屬于正常語言範圍內的聲音,也從參與了討論。
空氣凝滯了片刻,眾人緩緩轉頭看向入口處。一張流著口水的獠牙大嘴伸了進來,鏡子外的身體上,明顯有被柳枝抽過的痕跡。
是哪只跑掉的瘋狗!
夏渝州眼楮一亮,跟弟弟對視。這狗也能進鏡界,那就好辦了。他們在外面跑不過狗,在這鏡中世界空間有限,相對就容易很多。
周樹會意,立時彎腰撿起一塊石頭。
「孩子們,閃開。」夏渝州握緊手中的樹枝。
「叫誰孩子,你才多大……」狄厲習慣性地杠一句,然後就說不出話來了。
瘋狗嗅到了鏡子里滿滿的血族氣息,興奮地後腳快速刨地,像個炮彈一樣撲了進來。而隨著狗身進入鏡中,它的骨骼連同毛發齊齊脹大,「轟」地一聲落地,震得整個空間抖了三抖。
原本只有半人高的狗,變成了一人高的巨獸,獠牙滿滿的血盆大口,足夠一口一個小朋友。
夏渝州︰「……哈嘍?」
西方種有病吧!
還說不是把東西放大增加危險程度!
「吼——」巨獸也感覺到自己膨脹了,信心倍增,嘶吼著朝著夏渝州就奔過來。
夏渝州轉身就跑︰「啊啊啊啊,周樹快丟它。」
周樹將石頭準確無誤地扔出去,「咚」地一聲砸在狗頭上。不疼不癢,並沒有讓狗的動作出現哪怕一絲一毫的停滯,甚至都沒能引起狗的注意。再接再厲,砸脖子、砸肚子、砸**……
輔助無效的樹神憤怒了︰「傻狗,來追我啊!」
巨獸猛然回頭。
「……」
周樹轉身就跑︰「啊啊啊啊,夏渝州快抽它!」
夏渝州從後面追上狗,沾染了鮮血的樹枝狠狠朝著狗腿抽去。狗和狼一樣,鐵頭豆腐腿,只要打斷腿,攻擊力就會驟降。不料那狗像是背後有眼一樣,忽然轉頭,「 嚓」一聲咬斷了夏渝州手里的樹枝,夏渝州因為巨大的沖擊力跌坐在地。
巨獸嘶吼著朝夏渝州撲過去,他本身算比較的男生,然而在滿身髒辮的朋克巨獸面前,竟顯得如此縴細弱小。只待著肉山壓下來,便會從中間「 嚓」斷裂。
「快閃開!」少年們失聲高喊。
「哥!」周樹重新模了塊石頭,打算找狗拼命。
「別動!」夏渝州大喊一聲,制止了周樹動作。
巨獸前爪離地,在做出撲殺動作的半途忽然停住了。沾染到口水的樹枝迅速變得焦黑,在獠牙的縫隙里冒起了煙。夏渝州雙腳蹬地快速後退,試圖離開巨獸的陰影。
然而下一秒,停滯的巨獸突然發狂,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聲。兩只前爪試圖抱頭,鐵掃帚一樣的尾巴,不管不顧地抽向還沒站起來的夏渝州。
少年們嚇呆了,半張著嘴不知如何反應,只有司橫橫大喊︰「拿出你的劍,快!」
「我哪有劍?」夏渝州原地打滾,躲開一擊。
巨獸無差別攻擊,朝著幾名少年撲過去,司橫橫提劍勉強擋了一下,根本擋不住,咬牙大喊︰「家徽!」
家徽?
夏渝州模到胸口別著的兩個袖扣,這會兒找家徽干什麼?沒等他想明白,那狗就掉過頭來,被樹枝腐蝕了的嘴巴歪歪扭扭,如瘋狂的挖掘機一般沖著夏渝州的腦袋掃過來。
無意識地拽下一顆袖扣,手中忽然多了一把銀色佩劍。
夏渝州︰「……什麼東西?」
沒等他想明白這劍怎麼變出來的,身體已經先于大腦出招。橫劍擋牙,豎劍挑起,反手挽劍花。劍光連成一片虛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削掉了巨獸的下巴。
少年們看呆了,從沒見過這麼用佩劍的。
「把它引到外面宰了!」夏渝州向弟弟打手勢。
「不行,你要殺它就必須在鏡中!」三名少年異口同聲地說,阻止夏渝州把狗帶出去,「如果帶出去殺,你會受到處罰的。」
啊?
你大爺的西方種,有病吧!
夏渝州沒工夫管這些西方種的破爛規矩了,那邊周樹已經蹲下。提劍助跑兩步踩著弟弟的肩膀一躍而起,在空中側翻,朝著巨獸的後脊狠狠地插了進去。眾人听到了劍尖戳進骨骼的悶響。
巨獸倏然定住了,時間仿佛停止了一瞬,黑色的血液「啪嗒」滴落在地。而後,轟然倒地。
夏渝州慢慢把劍抽|出來,甩甩劍尖的黑血。
「這是什麼劍法?真厲害。」少年們慢慢圍過來。
「屠狗劍。」夏渝州隨口胡扯。
周樹月兌力地坐在地上,拎著狗耳朵看看︰「這下糧食夠了,咱們退群……不是,退氏族吧。」思想觀念差太多,他們注定沒法跟西方種一起生活。
夏渝州也是這麼想的,對于眼前的狀況已經不想評價了。把簡單的事復雜化,把蚊子恐怖化,把瘋狗巨獸化……不知道到底是他瘋了還是西方種瘋了。
不死心地問一句︰「蚊子在外面抓不到,這我能理解。這個狗是為什麼?」
少年們︰
「就是這麼規定的。」
「我們沒殺過狼人,也不清楚為什麼。」
「老師還沒教到殺狼人這一步,听我爸說,在外面殺會引起很大的麻煩。」
行吧。
夏渝州不問了,問也白問。
褲腿突然被拽了拽,坐在地上的弟弟突然開口︰「哥……」
夏渝州順著弟弟的目光看過去,就見那倒在地上的巨大狗尸,逸散出無數黑色光點。這些光點,漸漸拉長,變形,變成了……
上百只大蚊子。
「啊啊啊啊啊啊!」周樹大叫著跳起來。
「跑啊!」夏渝州一手抓一個小朋友就往外跑。這麼多蚊子,一刀一個也得砍到天亮了。
「來不及了!」出口處也被密密麻麻的蚊子堵死,尖利的長嘴像無數的利箭,只待一聲令下,就讓這些脆弱的血族體驗萬箭穿心的刺激。
夏渝州吞了吞口水︰「那個,各位大哥,有話好好說。」
「嗡——」蚊子們集體發動。
夏渝州迅速背過身抱頭蹲下,保不住命,起碼保住這張帥氣的臉。
幽暗的鏡中世界,忽然劃過柔和的銀色月光,空中的振翅聲剎那間停了下來。
夏渝州抬頭,就見那上百只大蚊子仿佛凍結了一般,原本看不清頻率的翅膀揮動,變成了每秒鐘一次。這樣的頻率自然不能支撐蚊子的飛行,正要給他「萬嘴穿心」的蚊子們呼啦啦落了滿地,露出了手持銀色佩劍長身而立的男人。
孩子們驚呼︰「領主!」
危險紛紛揚揚落幕,站在入口處月光下俊美無儔的英雄,正是司君。
多麼浪漫的一幕,夏渝州怔怔地想,如果落下來的不是大蚊子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