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回去之後將此事告訴鳴砂, 鳴砂拍了拍他妹妹的肩膀。
這姑娘還沒經歷過大事, 行為太理想化。
「巫想要巫藥, 可以通過很多途徑換取, 不要只盯著穗部落。不要給巫添麻煩。」
霞腮幫子氣鼓鼓的。她當然知道不能給巫添麻煩,所以什麼都沒做。
就是很生氣。
她還想第一次出去干活就給巫一個驚喜。
「多打探一下其他部落的商品,列個清單出來給巫。」鳴砂提議。
霞嘆了口氣︰「好。」
看著霞蔫嗒嗒出門,鳴砂笑著搖搖頭。
他當年第一次做事的時候,也和霞一樣, 以為自己什麼都做得到。經歷過幾次之後, 霞就明白了。
當晚, 天青被邀請留在穗部落休息, 青苗和春花要和他商量之後去華夏「族」拜訪的事。
鳴砂總覺得這兩人留天青過夜不懷好意。但天青有圖騰庇佑, 改名為天赤的稻谷也跟在天青身邊, 天青應該沒有危險。
「天青沒有危險, 不代表那對猥瑣夫妻不是不懷好意。」霞嘀咕。
鳴砂嘆氣。他當然知道。
天青真能忍。他作為旁觀者,看著那對夫妻倆痴迷的眼神,都惡心得反胃。
「你們和穗部落聊過之後,有什麼感覺?」鳴砂轉移話題。
天青的私事,還是別拿出來討論了。
圖騰戰士們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興致都不是很高。
「巫說得沒錯, 當我們顯示出自己的強大的時候,他們對我們的態度的確不一樣了。」一個圖騰戰士撓了撓頭,道, 「但我心里更不舒服了。」
其他戰士們紛紛點頭。
鳴砂疑惑︰「為什麼?」
「呃……就是越聊越討厭他們。」
「對對對,以前還不知道,原來他們心里的想法那麼扭曲。」
「首領,你不知道,在穗部落的人眼中,不對,可能是中部所有大部落眼中,只有他們才是人,我們都是野獸。」
「是啊,沒想到他們表面上對我們笑嘻嘻,心里居然這麼想。什麼叫做只知道溫飽,就是野獸?我要能吃飽穿暖了,不和他們一樣?」
「我們現在就是這樣啊。吃飽之後,就去學寫字、畫畫、樂器。說的好像誰不會似的。」
「肚子都吃不飽,當然想琢磨著怎麼吃飽啊。什麼叫做野獸?」
「對對對,巫說,倉……倉什麼來著?第二句是衣食足則知榮辱。」
「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霞接嘴,「意思是大部分人吃飽穿暖之後,才會考慮其他問題。」
「就是這個!先活下來才能考慮其他事啊,氣死我了,居然說我是野獸!」那圖騰戰士一臉憤怒。
「嗨,這也就罷了,就算同是一個部落的人,他們也要分成三六五等。不是戰士不是貴族就沒用?他穿的衣服是誰做的?他吃的糧食是誰種的?他手上的武器是誰打造的?所以貴族究竟是什麼玩意兒?」
「據說代代都是圖騰戰士可能就能成為貴族。但成為圖騰戰士首先要求身體好,代代都是圖騰戰士,吃得飽肚子,下一代當然是圖騰戰士,這和血脈有什麼關系?搞不懂。」
「是啊,去年咱們丹部落除了身體有病的人,全部覺醒圖騰之力了。」
「戰斗力有強弱之分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會打架就一定比不會打架的強嗎?稻谷打不過我,但他的地種得是真的好啊,太羨慕了。」
「那個叫黃土的女人,圖騰之力弱得幾乎不能出外狩獵,但她會建造房子,會燒制陶瓷,還會找礦石。她賺得貢獻分,比我出去打獵多多了。我為什麼就沒有一技之長?」
「每門技術頂尖的那批人都了不得。我們部落不也出了個厲害的人?從小體弱多病,別說冬天,外面稍稍吹點風都不敢出門,靠著父母都是圖騰戰士才沒被部落拋棄。以前她在咱們部落就是廢物,現在呢?讀書習字算數,樣樣都學得飛快,現在都在給我們當老師了。」
「對對對,她還被巫賜名為文,弓文講課講得是真的好,我就喜歡听她的課,最容易懂!」
「那群穗部落的人,這也嫌棄那也嫌棄,連咱們每個人都學讀書習字都說咱們浪費。我們吃你家肉了啊?浪費不浪費還用你說?」
「對!還說青銅器不該每個人都配一把,只能給血統最高貴的戰士。我尋思著就算是給,也該是給最勇猛的戰士吧?血統高貴是什麼意思?」
「大概就是父輩厲害,子孫再蠢都能分到好東西?嘖嘖。」
「說實在的,他們真的不是青銅器這玩意兒產量太小,才這麼斤斤計較嗎?現在部落誰還用青銅器?青銅器也就做個裝飾。說武器那必須得是鋼鐵啊。」
「族長那把百煉鋼的劍真是太厲害了,回爐重鑄之後更厲害。」
「現在咱們的武器都是灌鋼量產,族長的百煉鋼劍回爐重鑄後,是用量產的刀劍再經過他自己錘煉打造,做出來的只適合他自己的武器,羨慕!」
「我也試過,廢了好幾把武器,我的貢獻分啊,不是爹娘揍了我,我大概想把貢獻分都花了。明明巫給了配方比例,為什麼打一把趁手的武器這麼難!」
「配方比例雖然給了你,但你怎麼知道加進去的其他金屬粉末剛好是比例?還不得看手感。而且每個人適合的武器,堅硬程度柔韌程度都不同,如果不是族長那種天賦特別強的人,對我們而言,打造出一把適合自己的好武器,和走在路上看見一頭野獸撞死在樹下,被我們撿尸的次數差不多。」
「傷心了,但我就是管不住我這雙手。」
霞又插話︰「這是不是和巫說的抽獎一樣?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概率,總覺得自己下一把就能出貨?而現在放棄了,以前抽獎的次數就白花了。」
戰士們紛紛點頭。對,就是這個道理。
鳴砂干咳一聲,讓他們把偏掉的話題正回來。
「大部落一直那樣,除了自己之外誰也瞧不起。就算是自己人,也經常瞧不起這個瞧不起那個,他們的文化和我們不一樣。」鳴砂安撫道,「巫不是說過嗎?他們從祖宗開始,就一直這樣。遇到大事就躺平,熬得過的就熬,熬不過的就死,能投降就投降,留到最後的就撿別人尸體活,說自己是什麼優勝劣汰。」
「他們已經嘗過一次甜頭,自己龜縮在我們祖先身後,當我們祖先快要勝利的時候向天神跪服,反砍我們一刀,搶走我們的財富,然後說自己才是最終勝利者。結果現在他們自己也越搞越倒退,還不如千年前。」
「他們根本沒有上進心,也沒有集體榮譽感,看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冰冷的數字,所以就算是族人,死了再多,只要不死到自己頭上都叫優勝劣汰。」
「沒有道德、沒有榮譽、連最基本的身為人類對同族憐憫心都沒有,他們才是真正的野蠻人。和他們交往,只要看準利益就行,不用難過也不用自我懷疑。」
「我們才是文明人,他們才不配和我們交流。」
鳴砂說完之後,自己先嘆了口氣。
其實,他能明白戰士們的困惑。
特別是鰲部落。他們和大部落接觸許多,飽受歧視的同時,對大部落也充滿向往。
霞曾經的思想,並非她一人。只是其他人比他更清醒,知道自己就算羨慕,也不可能融入進去。
現在鰲部落加入華夏之後,自覺有了底氣,能與這些人平等交流了。
平等交流倒是平等交流了,但交流的結果讓他們疑惑,甚至讓他們憤怒。
鳴砂想起巫說的話,大家文化不同,只有看誰拳頭最大,想要所有人都相互理解不可能。
如果人類能相互理解,那麼祖先身上發生的悲劇,就不會發生。
「我們只要做好自己,做好巫吩咐的事就行。」鳴砂看著又不小心偏題討論起打造武器和抽獎和剁手之間的關系的戰士們,心中微嘆。
他也想起了自己打廢了的那幾把武器,心疼。
還好鴻是他師父,只要帶夠材料,鴻不會拒絕為他打造武器。
只是他還是想自己親手給自己打造一把武器。
霞也已經完全忘記了正事,和戰士們聊得熱火朝天。他們從武器聊到種田,從種田聊到被螞蟥吸血,從被螞蟥吸血聊到天氣熱起來了,想做身新衣服……
他們聊得內容之間幾乎毫無邏輯聯系,都是想到哪聊到哪,所有人都聊得興高采烈,神情和姿態都極為放松,和白天與穗部落交流的時候神情完全不一樣。
人,還是與能相互了解的人一起聊天,最為快樂。
看著霞也終于融入鰲部落的人中,能和鰲部落的人開心的聊天,鳴砂也終于松了一口氣。
看來霞與鰲部落之間的裂痕也終于修復了。
……
天青沒和青苗、春花聊多久,就露出疲憊的姿態。這兩人即使心里很不舍,也立刻讓天青趕緊去休息,生怕累著天青。
天青回到自己帳篷之後,就召集圖騰之力,在帳篷周圍弄了個巫所說的「結界」的隔膜,以防自己說話被人听見。
這些都是巫教給他的,巫力的全新運用方式。
說到巫力全新運用,我們就要說一說物理化學。
算了,不說了。
天青安放好結界之後,微微上勾的嘴角立刻往下一撇,眼楮中溫柔的笑意全部消失,變成了寒風獵獵,看得天赤不由退後一步。
果不其然,天青踢掉鞋,跳床上對枕頭拳打腳踢,好似要把枕頭撕碎似的。
天赤默默給天青燒水,待天青發泄夠之後,可以直接洗漱。
「我想洗澡,想把身上沾染的穗部落的臭氣全部洗掉!」天青一邊洗漱一邊抱怨。
「再忍忍,這里沒有大桶,你肯定不願意去向穗部落借洗澡用的桶。」
天赤的話還沒說完,天青就猛地一抖,渾身起了好幾層雞皮疙瘩。
誰要用穗部落的木桶洗澡!看青苗和春花那模樣,根本無法想象這兩人會用他洗過澡的木桶干什麼!
天青使勁搖頭,把腦海中出現的可怕的畫面晃出去。
「你打探到什麼了?」天青問道。
「他們的貴族沒有多大變化,和我離開的時候差不多,我所了解的事,仍舊可以對巫有用。」天赤見天青冷靜下來,松了口氣。
還好現在是在外面,若是在部落里,生氣的天青估計就要去扔炸|藥玩了。
自從丹巫愛上了爆|炸之後,天青雖然滿口抱怨,但也開始熟練制作炸|藥。
以前他們還得去廁所牆根處和化糞池邊緣找原料,因為原料太少,所以天青還不會浪費。但黃土找到了硝石礦之後,丹巫和天青就跟瘋了似的,在屋子里囤積了一大堆炸|藥。
天赤現在每天睡覺都在做隔壁屋子爆|炸,把人都炸死的噩夢。
即使他知道囤積炸|藥的倉庫都有巫之力保護,他也完全不能安心。
現在是在外面,天青不能丟炸|藥真是太好了。天赤在心中由衷的感嘆。
今天他觀察天青,知道天青雖然臉上笑嘻嘻,心里恐怕早已經在暴怒邊緣——可能已經不是暴怒邊緣,已經兩只腳都跳進去了。
天赤看見青苗的時候,回憶起曾經的事,還有點渾身不自在。但天青的怒火開始騰燒的時候,天赤的注意力就完全從青苗身上移開了。
他真的很擔心天青突然掏出一捆被他命名為爆竹的竹筒炸|藥,把青苗炸得七零八碎。
雖然他很希望青苗現在就死,但總不能因為一時氣憤,就耽誤了巫的事。
還好天青很能忍,到現在才發作。
洗漱完之後,天赤幫天青擦拭他保養得十分漂亮的長發,听天青抱怨︰「穗部落的食物究竟是些什麼玩意兒,怎麼這麼難吃。那是肉嗎?有腥味那麼重的肉嗎?面粉就是直接丟進湯里做糊糊嗎?粥居然還是夾生?我還得把那些東西吃完!」
「更惡心的是!他們手指甲那麼黑,指頭居然伸進湯里了!嘔……」
衛生習慣是丹部落的黑歷史,在養成良好的衛生習慣之後,丹部落一直很厭惡自己的黑歷史,並且對食物的衛生程度十分苛刻。如果不是遇到狩獵或者干活這種沒辦法的時候,在家里自己吃點好的,都會很注重食物的衛生程度。
部落里有用不完的幾乎沒有一丁點苦澀味道的鹽,有可以祛除腥氣的花椒,有蔥,今年還找到了蒜和生姜,一些植物的女敕芽和枝葉也能用來調味,自從巫開始教導部落人什麼是調味料之後,部落人每次出去狩獵,都很注意搜集一些比較好種植、無毒、味道比較奇特的植物回來。
就算什麼調料都沒有,把肉的血放干淨,再用鹽和野果腌制一會兒,祛除了腥味再吃不行嗎?血還能凝結成血塊,做毛血旺。
毛血旺放許多許多花椒,再加上一種辣味的藤蔓非常好吃。巫說,如果有「辣椒」這種植物果實,就更好吃。
天青吞咽了一口唾沫,蜷縮在榻上來回翻滾。
嘴里很饞,感覺什麼都沒吃,但肚子很飽,真是太慘了。
天赤嘆了一口氣,從腰間的布囊里拿出一塊麥芽糖,塞進天青的嘴里。
天青眯著眼楮,終于安靜下來。
「等吃完糖,再漱一次口。」天赤提醒。
「知道知道。」天青沒好氣道。
……
「等吃完糖,再漱一次口。」鴻提醒。
嘴里包著麥芽糖,腮幫子使勁動的夙晨只給了鴻一個眼神,沒想回答。
他又不是小孩子。
自從他在課上給這群部落人科普了什麼是蛀牙之後,他們就異常緊張。
對于部落人而言,蛀牙等于吃不了東西等于等死。
他們很難想象,牙齒爛光了,沒法吃肉的生活該有多麼難熬。
這不是提前進入快死的老年生活?吃糊糊?會瘋!
「不知道他們是否順利。」憂心完吃糖的夙晨之後,鴻又開始憂心去和商隊接觸的人。
這次鳴砂和天青拍著胸脯保證自己能做到,鴻就沒有派人和他們一起去。
炎黃的人偽裝成其他吃不飽穿不暖的部落,和駐扎在其他地方的商隊接觸,交換東西和打探消息。
華夏聯盟成為華夏族之後,鴻被推舉成族長。他嘴里說著還是以炎黃為重,實際上開始操心所有部落的事。
夙晨擔心,鴻會因為思慮過重過早衰老。
當晚,鴻給夙晨表示了自己精力充沛,一點都沒有衰老。
「天青和鳴砂以前能和穗部落相處,現在更能。你不如擔心,等穗部落來軒轅城拜訪的時候,其他人會不會說漏嘴。」夙晨含著糖,含糊不清道。
老是部落聚居地部落聚居地的叫,夙晨認為逼格太低了。既然三個村莊都已經有道路連了起來,周圍也開始修築防御用的城牆,那麼這個地方叫「城」應該沒問題了吧?
小是小了點,但小城也是城,以後再有部落加入,拆牆擴建就行了。
因為夙晨之間胡扯,會稽山上葬著炎黃的祖宗,打敗天神的傳奇英雄姬軒轅,所以這座城池就被命名為軒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