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肆一人騎馬來到淨月庵,直接進入老太太所住的禪房,令素雲等人都退下,關了門。
老太太見他突然而來,臉上的表情那麼的沉寂而復雜,特別是那雙眼楮里所壓抑的情緒和他十五歲那夜是那麼的相似。一瞬間,老太太的記憶回到了那令她萬分後悔的夜晚,怔怔的望著他。
「你當年是不是根本沒打算回來?」衛肆出口就是這句質問丫。
宛如又回到那夜,她試圖忘卻的痛苦回憶再度席卷而來。
「告訴我!我要听全部的實話,孫氏知道些什麼?為什麼她說你原本不會回來?」衛肆克制不住,如同十五歲那夜一樣的失控,低吼的喊著,只為求一個真相媲。
老太太十分震驚的望著他,不可置信的反問︰「她跟你說了什麼?她為什麼會……」
「她死了!為了一個到死都不願說出口的理由,害死了前兩位侯夫人,再三的謀害紫翎。今天,人贓並獲,她自殺了。」如此大的反應,令衛肆更加篤定孫氏知道老太太隱藏的秘密,甚至懷疑孫氏的秘密她也多少有所覺察,一時更加的憤怒︰「你對她又知道些什麼?到底你們隱瞞了什麼?」
「我不知道,我不懂她為什麼要做那些事。我累了,你回去吧。」
「你!」衛肆突然抓了佛龕里供的觀音,狠狠的砸碎在地上。
「你,你做什麼!」老太太被他的舉動嚇壞了,盡管呵斥,卻很擔心他會犯病。
衛肆冷笑道︰「你當真那麼虔誠?你天天燒香拜佛,念經誦讀,是為了什麼?是不是曾經做了什麼事,令你的心無法平靜,所以才在神佛身上尋求慰藉?告訴我,你究竟做過什麼?」
老太太顫著身,跌坐在椅子里︰「那天夜里,你也是這麼咄咄逼問,心里依然抱定了想法,只逼我說出你認定的答案。正如現在,你心里已經有了想法,何必再問?」
「我要听你親口說!」
老太太被他激怒了,紅著眼眶盯住他︰「好!那我就親口告訴你,當年根本不是我要離開侯府,我是想過離開,可我不能拋下你們兄妹三個。你爹,口口聲聲說只要我一個,可他卻實實在在的背叛我,被人在心上戳了一刀是那麼容易愈合的嗎?我不可能再相信他的花言巧語!那天,孫氏主動請我去廟里上香,說有秘密告訴我,是關于你爹為何會突然納妾。我一直想知道,沒有防備的去了,沒想到這一去就是三年。」
衛肆听愣了。
孫氏曾告訴他,當其與老太太單獨在一塊兒時有個男人出現打暈了她,醒來後老太太便不見了,只留下那枚玫瑰雙魚佩。那玉佩意義非凡,可謂是與老侯爺定情信物、婚姻之證,丟下玉佩便意味著要與老侯爺月兌離關系。何況還是個男人帶她離開,那不等于是私奔麼。
他一直不信,直至十五歲那夜,老太太竟在逼問下親口承認。
他一直為此痛苦、怨恨,可現在……
「那三年,你都在哪兒?又是怎麼回來的?」不能說他立刻就信了,只能說,他願意相信這次的話。
老太太眼神一閃,緊緊的交握著雙手,似觸及了痛苦而躲避的事情,遲遲不肯開口。
「你告訴我!告訴我!」衛肆跪在她面前,執著的追問。
老太太看著他,眼淚流了下來︰「我不能說。事情已經過去很多年了,我只想忘記,不想再提。你不要逼我。」
衛肆沒有得到期望的回答,嘲諷的一笑,起身就離開了淨月庵。
這時外面的素雲才敢進來,滿室里狼藉。
老太太坐在那兒,神情恍惚,不斷的喃喃低語︰「兒,娘真的不能說。」
侯府內,園中的賞花宴已結束。
邱婉蓉詢問起紫翎和孫氏,梅梓桐遵照計劃,說紫翎醉了,而孫氏身體不適,提前回去休息。邱婉蓉辦賞花宴的目的已然達到,而姚淑媛自己的病都顧不來,便都沒在意。何吟兒是心不在焉,倒是何姨媽覺得有些古怪,卻也未曾深想。
紫翎一直在花廳外站著,並傳來瑞大娘吩咐了一番。
瑞大娘暗地里做了準備,將西苑的人借故支開一會兒,衛錦之把孫氏抱回了西苑的房里。瑞大娘親自為孫氏換衣擦洗,相思在旁打下手,與此同時傳出消息,說孫氏得了急癥,臥床不起。
枕夢等丫鬟聞訊進來,所見的只是垂落的床帳。
瑞大娘說道︰「姨女乃女乃病情很急,可能會傳染,所以都別靠近,去請大夫來。」
消息很快傳遍,其他各院自然要來看看,可剛到西苑門口就听見屋內哭聲一片。
「姨女乃女乃沒了。」
趕來的幾人面面相覷,都不敢置信。
「下午還好好兒的,怎麼這麼快就……」
邱婉蓉不信,然而來到房中,丫鬟們都跪倒在地上痛哭,孫氏臉色已經變了,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已然沒了呼吸。姚淑媛早听說病情可能傳染,人雖死了,也不敢太靠近。
何吟兒哪兒見過死人,離著幾步遠就停住了。
何姨媽到底是過來人,加之心存疑惑,走近了些。細看下,孫氏的樣子沒什麼異常,只是衣裳是新換的,頭發是新梳的。若孫氏當真得了急癥,應該忙著請大夫診治,怎麼會有心情去換衣裳梳洗?
孫氏手上的傷雖做了處理,但細看仍能看出痕跡,幸而那只右手垂放在身體的里側,外人看不到,便是離得最近的何姨媽也未發現。
紫翎是最後來的。
房中沒有衛錦之,她便問︰「公子呢?」
「回侯夫人,得知姨女乃女乃的噩耗,公子太過傷心,病倒了。」
紫翎當著眾人的面兒,把後事委托給瑞大娘辦理,並說︰「二夫人本就忙,又突然發生這樣的事,瑞大娘經驗豐富些,由她協理二夫人妥辦。」
「是!」邱婉蓉才不管那麼多,剛剛重掌管家之權就踫上孫氏的死,正好兒給了她展才的機會。
紫翎出來後走向衛錦之的屋子,在房門口停了下來,她不知怎麼面對他。見到憐兒端著剛剛煎好的藥回來,便叮囑幾句,回了沁梅院。
衛肆從下午離開,直到現在也沒回來。
晚飯擺了上來,紫翎沒什麼胃口,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外面冷風嗚咽,花葉被吹的沙沙作響,她盯著蠟上的燭火,茫然失神。
突然有人粗暴的掀了氈簾進來,隨之就听相思喊道︰「夫人,侯爺回來了!」
她剛站起來,衛肆已經搖晃著醉醺醺的身體從外間進來,肩膀和頭發上都有濕了。她這才知道外面下了雨。
「侯爺!」衛肆險些摔倒,她一把將他抱住,卻被帶著摔在暖榻上。
衛肆壓著她,突然笑起來︰「翎兒,誰嚇到你了?」
「侯爺去哪兒喝酒了?」
「翎兒看起來真美。」他低笑著,答非所問,湊到她臉上就親了一下。
心知他是真的喝醉了,用力將他推開,取下他發上的頭冠,月兌掉鞋子、外衣,取來被子給他蓋上,打算今晚就將他安置在榻上睡。正欲走開去梳洗,卻听見他低喃。
湊近了細听,他說的是︰「為什麼,為什麼她不肯告訴我。」
她早料到了,若是老太太把什麼都說了,他就不會借酒澆愁。或許是今天孫氏的死也觸及了他心內的心結,孫氏臨死都不願對衛錦之和盤托出,正如老太太明知他想探究當年的事,卻始終不肯吐露。她們不說,他們便只有不斷的猜疑,不斷的痛苦。
夜里下了一場雨,听著窗外雨聲淅淅瀝瀝,她輾轉難眠。
她不斷的想著這段日子,經歷的每個片段,不受控制的跳出來。自到了侯府,她的目標不是別的,就是捉住連續謀害案的元凶。她似乎是做到了,去沒想過會是這樣。
五更時分,她迷迷糊糊的睡著,身側忽而一涼,緊接著便落入溫暖的懷抱。她醒了,不睜眼也知道是誰,听著他的心跳似乎更易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