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衛肆去了京城。
落雪早已被曬化,持續的暖融融的天氣,令人的心情跟著愉悅。紫翎特地讓人接來了青奕,坐上車,一塊兒去淨月庵。一來看看老太太,請示祭祖的事,二則也是趁著好天氣逛逛。
一到庵里,青奕早歡月兌的到處跑,紅豆幾個緊緊的跟著。
紫翎正叮囑人好好兒跟著,忽見後頭出現個清俊的小公子,一面訓著跟隨的小廝一面往老太太住的院子走。瞧他熟門熟路的樣子,卻又面生的緊,令她覺得十分奇怪。單從穿著氣質上判斷,定是非富即貴,只是…媲…
他這會兒衣裳上弄了一團污泥,顯然是摔跤了。
他拿著帕子低著頭,不停的邊走邊擦,以至于並沒看見她。自認為擦的差不多了,將暖袍擺一甩,抬頭滿臉是笑的小跑而去。整個兒貪玩調皮的孩子!
她思忖著,跟上去。
剛到門外就听見老太太一聲驚呼︰「鈺兒?!你、你這是從哪兒來啊?這身上怎麼弄的?」
「給老太太請安!」相較于老太太的緊張驚訝,他卻是一臉無所謂的嬉笑,跪在地上磕個頭,又自己起來,湊到老太太跟前就撒嬌︰「老太太,我好想你,你幾年都沒去看我了。」
「盡瞎說,去年過年不是跟著你二哥來了嗎。」老太太笑斥,一邊托著他的手坐下,一邊讓素雲趕緊備熱茶,擔心他凍著。
「那可不一樣,那是我來看老太太,不算。」接了茶,顧不上燙嘴,邊吹邊喝了一氣,又模著肚子說︰「老太太,我餓了。」
「你這孩子到底從哪兒來啊?你該不會是自己跑出來的吧?」老太太看著他,突然做了猜測。
他只是嘻嘻的笑,等于是默認了。
「這還了得?你這……」老太太驚訝之下說不出話。
門外的紫翎看著里面的情景,再听二人的話,心里猜到了。這個面如冠玉的小公子大概就是衛家三公子衛鈺恆,鬧了離家出走,卻是跑到這兒來見老太太?照這小公子的任性,只怕不會乖乖的「自投羅網」,里頭定然有故事。
「侯夫人來了!」素雲眼尖發現了她,忙迎著她進來。
「老太太。」她笑著進來。
「你怎麼來了?坐車跑一趟豈不顛簸的辛苦,有事讓下人們來就行了。」老太太關心著她的身體,見她看著身側的人,料著她不認識,便說道︰「這是衛家小公子,鈺恆。」
衛鈺恆早反應過來︰「鈺恆見過侯夫人。」
「公子不必多禮。」紫翎看了眼他衣裳上的污漬,笑道︰「不知小公子是怎麼來的?是路過,還是打算住兩天?」
老太太正奇怪她的話,卻見鈺恆嘿嘿直笑︰「鈺兒?」
鈺恆模著頭略顯尷尬難為情︰「只怕要叨擾兩天,我帶的銀子在路上丟了,馬也跑了,偏偏走在路上又摔了一跤,弄成現在這副狼狽。從昨晚開始,我就沒吃東西了,好不容易搭了輛牛車才到了錦州。」
「好好兒的,怎麼能一個人出來,若有個好歹……」老太太又是心疼又是後怕。
「小公子真是勇敢。從京城到錦州,路不近呢,小公子走的這十來天總算走到了。」紫翎明顯話外有話。
「都怪順子!連路都不認識,差點兒把我弄到深山里去了!」鈺恆立馬將責任全都推到小廝身上。
順子只有訕笑的份兒。
老太太听的直嘆氣︰「以後可不能這樣了!」
鈺恆馬上又撒嬌︰「老太太,我好不容易來一趟,別忙著給我爹送信,讓我多陪陪您。」
老太太被哄的直笑︰「信不能不送,總不能讓家里擔心。你放心吧,我留你,讓你在這兒玩幾天,但是不準太胡鬧,不然我立刻讓人送你回去。」說著又看他的衣裳,又想著他餓著肚子,便對紫翎說道︰「你的身體也不比以前,凡事都得注意,送來的東西都放下吧。你想說的事我也知道,你們準備準備,頭一晚我自然會回去。你把鈺恆帶上,親自交到錦之手里,再讓錦之給衛家稍封信。」
鈺恆不滿道︰「老太太總住在這兒有什麼好?冷清清的。跟我一塊兒去府里住吧,好不容易來一趟呢。」
老太太笑道︰「你先去吧,我過兩天就回去。」
「一言為定!」鈺恆俏皮的一笑,與老太太的那份熟稔親密非同一般。
老太太同樣,對衛肆有心結,對衛錦之算是關心慈愛,但從沒有像待鈺恆這樣。那份開心包容自然而然,恍若她們才是真的母子,怪不得早听說老太太喜歡衛家小公子,的確不假。話說回來,這小公子性情也實在難得,老人們怎麼會不喜歡呢。
回到府里,早有人先一步去傳信兒,紫翎親自領著鈺恆穿過園子前往西苑。
「去見沄哥哥嗎?我帶路!我帶路!」青奕歡快的在路上跑著。
「奕兒,別跑那麼快。」紫翎擔心他摔倒。
衛鈺恆一邊走一邊拿眼楮骨碌碌的轉,時不時偷偷的朝她瞟過來,見她望過去,忙裝作什麼也沒看的轉開。那副模樣,逗得紫翎險些撐不住笑出聲,這大概是她遇見的第一個這麼有趣的人。
「鈺恆?!」衛錦之接了消息從小門里迎出來。
「錦哥哥。」鈺恆收斂了頑劣,不好意思的笑。
「是沄哥哥!」青奕突然仰著脖子糾正。
當著外人的面兒鈺恆不好和個小孩子爭執,卻也是無聲的用眼神回瞪。
「好了。」衛錦之笑著拍拍他︰「我讓廚房準備了飯菜,快去吃吧,再把衣裳換了……」
話還沒說完,鈺恆就匆匆沖著紫翎作個禮,跑了。
衛錦之笑道︰「他從小就這樣,被慣壞了,不重視什麼規矩。別說在你我跟前,便是面對大哥,許是小時候常見的關系,他也是不怕。」
「你臉色不好,又著涼了?」知道他體質差,特別容易得病。
「好多了。」衛錦之的目光淡淡的從她身上掃過︰「剛從外面回來,你必是累了,鈺恆交給我就行了。這兩天太陽雖好,到底是冬天,你也要多注意。飲食要格外當心!」
最末一句明顯別有含義。
紫翎听懂了,知道他擔心著什麼,想到自己所懷疑的對象以及正在進行中的「狩獵」,不禁心頭哽塞。她想和他談談,又不知怎麼談,根本沒勇氣張口。
「還有事嗎?」衛錦之見她神色有異。
「哦,沒什麼,你也要多注意身體。」最終她選擇了繼續沉默。
衛肆揣摩著她的態度,一路默默的走回房里,鈺恆正坐在那兒享受遲來的飯菜。
紫翎回到沁梅院,梅梓桐正坐在那兒等她。
「夫人,這些天姨女乃女乃常往外去,據說是去廟里。以前她雖也去,可沒這麼勤,會不會另有用意?」梅梓桐曾讓人跟著,查明孫氏的確去了廟里,可她仍覺得不妥。
「該來的總會來,計劃趕上不變化,你太緊張了,我們只能靜觀其變。」紫翎既是寬慰她,也是寬慰自己。
梅梓桐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很擔心夫人,害怕這沁梅院又會悲劇重演,怕永遠沒有真相大白的那天。我甚至想直接面見侯爺,講述一切,又怕……」
她又怕侯爺顧念兄弟情誼,侯府聲譽,死人不能復活,證據又不充足,弄不好侯爺殺她滅口,讓事情就這麼永沉海底。
「反常即為妖!」紫翎理解她的壓力,卻顯得很平靜︰「你不是說了嗎,她反常的總往廟里去,若她真的另有圖謀,很快就會顯露出來。或許這就是她等待的時機,侯爺去京城賀冬,府里上下忙著祭祖,她則悄悄的開展她的計劃。」
「那……」
「與其永遠提心吊膽,我寧願她早早下手,了卻你的心願,了卻我的後顧之憂。」可實際上,她很矛盾,她寧願之前的猜測判斷全都是錯的。若真想那麼殘酷,該怎麼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