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已入冬。
商洪操辦完朱彪的喪事,又連日忙著米糧店的生意,疲憊憂心下人仿佛蒼老了幾歲。在朱彪的死亡上,他是有所覺察的,但商雪彤畢竟是他唯一的女兒,便只裝作不知情。
商洪正翻看著賬冊,又提筆寫著什麼單子。
商雪彤推門進來,送上一杯茶︰「爹,喝茶。媲」
「嗯。」商洪看著她,嘆口氣︰「彤兒命苦,若當初爹阻止你嫁給朱彪,你也不會年紀輕輕就守寡。唉,別怪爹,也別傷心,那是他沒福氣,等滿了孝,爹再親自給你挑個好女婿!」
「爹說這個做什麼。」商雪彤心思復雜,轉開了話題︰「爹,最近生意好不好?我听說了一些鋪子的事兒,那姓于的真那麼厲害?為什麼不找侯夫人想想辦法?」
「她雖是侯夫人,生意上的事怎麼插得了手。」商洪搖搖頭,卻又一臉的笑︰「不要緊,相較而言,鄭楊兩家可比我們慘多了,再說天無絕人之路,很快會有筆大生意,若做成了,就能彌補之前的虧空了。」
「真的?是什麼大生意啊?」商雪彤很感興趣。
「說了你也不懂。」商洪很謹慎,即便是親生女兒也不透露只言片語。
「爹多注意休息,別累病了。」如今商雪彤每天早晚噓寒問暖,大改以往秉性,令商洪深感慰藉。在她離開前,眼楮掃了眼商洪正寫的單子,並看到他將單子夾在一本賬冊里,鎖在抽屜中。
當夜,商洪應邀赴席,回來時喝醉了。
商雪彤忙著端茶倒水,服侍他睡下,悄無聲息的模走了一串鑰匙。拿著鑰匙,直接去了書房,打開鎖,從抽屜中找出了那張單子。她將單子抄錄了一份,再把一切恢復原樣,借著親自送茶水的機會,還了鑰匙。
只因她近來都是如此「孝順」,沒人起疑。
早晨,紅豆帶著青奕又來了侯府,一直到吃午飯的時候才回到沁梅院。飯後,紫翎準備哄他睡覺,卻見他趴在小桌子上折紙。
「做什麼呢?」因看見紙上有字,她留心的多看了兩眼,頓時更奇怪。
「做小船。」青奕跟著旭兒學的,正似模似樣的折騰。
「來,用這張紙。」
她將青奕手中的紙換了過來,仔細一看,上面寫著︰上百米,九錢五分,增一分五厘;中白米,九錢二分六厘八錢,增一分三厘二錢;下白米,八錢三分,增兩分。這很明顯是大米的價格,可又寫著「增」,不像記賬,有些看不大明白。
「奕兒,這是從哪兒拿來的?」她問。
「撿的。」
「撿的?告訴姐姐,從哪兒撿的?」她又問。
「車上撿的。」
車?應該是商家的馬車,難道是商洪寫的東西掉在了上面?
「姐姐,你看!」青奕將小船折好了,興沖沖的拿給她看。
「做的真好!困了吧?睡一會兒好不好?」她將紙隨手放在小桌上,覺得沒什麼要緊,若真重要,商洪即便不小心丟了也會找的。
傍晚,青奕坐車離開。相思在屋內收拾桌子,看見了小桌上的紙,以為是紫翎寫的東西,便用書壓著。
「夫人,侯爺說晚飯不來吃了。」
「侯爺在書房?」她已經猜到了,淡淡一笑,說道︰「去告訴侯爺,晚上準備了好酒,他若不來就太可惜了。再者,舞什麼時候都能看,酒若今晚不喝,就冷了!」
「是。」小丫鬟怔怔的完全沒听懂。
稍時,衛肆踏著暮色來了,進門就笑︰「翎兒,你準備了什麼好酒?」
「不過是一句謊話,侯爺真信了?」當看到他如期出現,她那顆略微浮躁的心便沉靜了。她想,若是躲不過,那就讓他留在眼前,這是很早就有的覺悟啊。
「我可沒當是謊話,我人來了,你得依言準備好酒。」衛肆說笑著坐到榻上,隨後拿起書,看見了下面壓著的一張紙。掃了一眼問︰「這是什麼?」
「青奕撿來的,大概是鋪子里收米的價格單子,想來沒什麼重要,肯定有備帳。」她一面說一面招呼著丫鬟們擺桌子。
衛肆夾著紙,細細的看了一眼,重新壓回書下。
幾天後,商洪前往錦州商會,早有幾人到了。
這次他來是為談一筆生意,一筆人人都想要的生意。未免爭搶起來相互惡意壓價,經由他與鄭楊兩家商議,由趙會長做見證,各家將出價寫在紙上,競價。
「人來了!」趙會長提醒了一聲,似乎有些意外,緊接著親自迎了上去︰「喲,于老板怎麼來了?」
「有這麼一宗好生意,小弟也想參與。」于梁笑著與在場諸人打招呼。
商洪與鄭則楊老爺相識一眼,都很意外,實在沒料到于梁會半路殺出來,還和雲州來的商家一並過來,顯然是彼此談過了。于梁的實力他們是知道的,正是因為于梁才害得他們幾家生意慘淡。
彼此寒暄已過,趙會長請眾人出價。
商洪看了眼于梁,將之前擬好的價格又略略調高。
四家把價格寫好,交給了趙會長,趙會長看後又交給雲州商人。
這人一一看了之後,抽出一張,笑的十分滿意︰「成交!」
眾人一看,那張紙上綴著一個「于」字,自然是于梁中標。再看他的出價︰上百米,九錢八分八厘;中白米,九錢八分八厘;下白米,八錢八分八厘。
這個價格著實算高,且他都是寫著「八分八厘」,又中了標,很有些嘲諷眾人的意思。
原本商洪覺得對方財大氣粗,雖不甘心又無可奈何,可當無意間看到鄭則的出價就愣了。鄭則出的是︰上百米,九錢七分;中白米,九錢四分五厘;下白米,八錢五分五厘。
這分明是在他最初的出價上每項增了五厘,哪有那麼湊巧的事?仿佛他能未卜先知一樣。
他開始懷里府里有人被鄭則收買了,對方為了奪得生意已經開始不折手段。可他千想萬想也不會想到,偷偷出賣他的竟是女兒商雪彤,而商雪彤也沒料到這次機會被半路冒出的于梁給攪黃了。
于梁與賣家各得歡喜,其他幾家陰沉了臉離開。
一出商會,商洪對著鄭則說道︰「鄭少爺,真是好高明的價格。」
鄭則佯作不懂︰「商老爺才高明,若非于梁出現,這筆生意就是你的了。」
一旁的楊老爺不知他們話里交鋒,疑惑道︰「這于梁的胃口也太大了,之前就听說他們糧倉都收滿了,現在居然還在搶購大米。難不成他有什麼靈通消息,知道哪里將要災禍?否則囤積那麼多的米糧,他撐得住嗎?」
鄭則突然冷笑︰「商老爺不知于梁要來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我會與他串通一氣,讓他搶走本來屬于我的生意?」商洪沒好氣。
鄭則笑道︰「商老爺別生氣,我倒不是這個意思。商老爺的出價不低呀,都高于普遍行情了,他卻比商老爺出的還高,而且,只高一分半厘的。算起來,他才是真正的高明!」
「這樣下去,等不到明年的新糧接濟就得關門了。」商洪一甩袖子上車走了。
這件事隔了兩三天傳到了紫翎耳中。起先是紅豆無意間說的,後來福清也听外面傳的沸沸揚揚,夸贊于梁的好手腕等等。
紫翎一下子想到當初那張不起眼的紙,特意讓福清詳細打听了那天出價各家的價格,一眼就盯住了鄭則的價格。作弊的痕跡很明顯,或許商洪不知內情,她卻深知商雪彤扮演的角色。那麼,那天那張紙就不是商洪丟的,而是商雪彤!
「外面的人都說,那于老板能未卜先知,出了絕好的價格,若非他突然加入競價,本該是老爺贏得生意。」福清說。
她仔細的比較各家的出價,不由得朝曾放過那張紙的小桌子望,心里閃出一個猜測,可轉瞬又自我否決。那怎麼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