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雨停了,天空越發澄淨碧藍,雲淡風輕。
紫翎的傷已大好,拆除了紗布,一塊新長好的疤痕有些泛紅,過些日子就會變淡,成為不細看就無法察覺的白色印記。她想起衛肆身上的傷,他們還是有相同之處,她的危險在于侯府之內,而他的危險來源于侯府之外。悌
「小少爺慢點兒跑。」听見紅豆的喊聲,一望,青奕不知拿著什麼跑出去了。悌
相思在旁笑道︰「小少爺畫了畫兒,要拿給錦公子看呢。」諛
這時春杏進來,說︰「剛才瑞大娘來回話,說京城邱家不到半日就到了,請夫人示下。」
她立刻明白其中意思,邱家來了人,邱婉蓉卻不在,這不太合適。于是說︰「去跟三夫人說一聲,派人往庵里接二夫人回來。」
相思問她︰「夫人打算繼續讓三夫人管家?」
「再讓她管兩天。」她是故意這麼做,一直被人暗地里算計,她要借此隔岸觀火,以示懲罰。
相思猜到幾分。
香草忽然喊道︰「夫人,商家二姑爺來了。」
「請!」她返身走進屋內,想起距離上回朱彪前來已有一段時間。
「朱彪給侯夫人請安。」朱彪一臉的意氣風發,寒暄過後,步入正題︰「我遵照夫人的吩咐,暗查對面的那家店。那老板于梁,據說是雲州來的大富商,可沒听說鄴城有個姓于的大家。我估計他做生意手段不太正當,怕說出真實家世遭人報復,所以對外編了謊話。」諛
「他店里那麼多伙計,說話哪兒的口音?」
「倒是有點兒雲州口音。」朱彪抓著腦袋一笑︰「雲州離這兒太遠,也難查證。我曾試探著找那店里的伙計刺探,可對方嘴很緊,真不像一般人。」
「老爺的身體怎麼樣了?」她驀地換了話題。
「好些了。」朱彪頓了一下,又說︰「我覺得老爺他有點兒古怪,有兩回都私下問我,有沒有看見青奕,有回還問我,青奕長得像誰。」
「你就照實告訴他。」紫翎冷笑,忽然問他︰「你跟二姐怎麼樣?跟孟遠航相處的如何?」
「她的脾氣可真是……」短暫的新婚很快就結束了,對于商雪彤的潑辣驕橫,朱彪已有些不耐。「孟遠航那晚跟商碧華大吵一架,之後就偷偷找人將丫鬟桂香贖了身,在巷子里租了個小院養了起來。這事兒商碧華還不知道,如今孟遠航總躲著她,找各種借口不回家。」
「你也別漏了口風,過段時間再看看。」她心里立刻有了盤算︰「如果順利,入冬前商家的生意一定會掌握在你的手里,暫時不要和二姐鬧翻,多哄著商洪。」
「明白,夫人放心。」朱彪心里自有一張算盤。
見完了朱彪,她前往園子里散步,主要是為了避開何吟兒。這何吟兒纏人的功夫非同一般,每天早晚都能尋到借口呆在沁梅院,那些委婉的逐客令對方全當听不懂,若非念著老太太的關系,她一定會翻臉。
入了園子,她習慣性的朝薔薇架那邊走,天氣這麼好,或許衛錦之就在那兒,那青奕也會在。
「冰明玉潤天然色,淒涼拚作西風客。不肯嫁東風,殷勤霜露中。」
半途經過芙蓉林,听到有人吟詩,循聲一望,是梅祺。她望過去時,正好與對方含笑的眼楮對視,立刻就有種被設計的感覺。仿佛梅祺這是在故意引導,要與她巧遇,不難理解其用意。
「侯夫人。」梅祺走來施禮,笑問道︰「看夫人不像在欣賞景色,在找令弟嗎?方才他從這兒跑過去,手里還拿著很有意思的畫兒呢。」
「梅少爺一個人在這兒賞花?」她是有些奇怪的,不懂梅祺想怎麼利用她達成目的。
「原本是要在城內逛逛,一時閑步到這兒,被盛開的芙蓉挽留。」梅祺不愧是讀書人,說起話來不僅斯文,還有點多情的味道。
「不打擾梅少爺賞花。」點頭示意,她準備離開。
「夫人請留步。」梅祺很大膽,喊住她,居然提了個要求︰「那天我在錦公子房中發現了一瓶特殊的酒,據說是侯夫人采用葡萄親手釀制。我素來愛游玩山水,品酒論詩,對侯夫人釀造的新酒很向往,因此斗膽懇請夫人賞賜一壺葡萄美酒。」
「梅少爺太客氣,不值得什麼,只是酒尚未開壇,待到梅少爺離開時,一定會送上一壺。」
「在此多謝夫人。」梅祺看了眼她曾受傷的肩膀,道︰「夫人要多加小心啊。」
紫翎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肩膀,笑道︰「侯府里的鬧鬼的事兒,梅少爺必定也听說了,險些我也成了鬼。」
「夫人如此聰敏,又有侯爺保護,是不會有事的。」梅祺嘴里如此說,眼神卻帶著恨色。在他看來,當初妹妹出事除了凶手狡猾之外,便是衛肆保護不力,至少對其妹,沒有對如今這位侯夫人這般用心。
「希望借你吉言。」紫翎驀地說︰「梅姨娘很是懷念梅氏夫人,特別是這個月,或許她也曾私下做了什麼。我很尊重她對梅氏的那份心,但不希望她卷的太深,若查起來,我
會很為難。梅少爺若有機會,不妨勸一勸她。」
梅祺領會到其中意思,笑道︰「想必她不敢做什麼逾矩之事,但既然侯夫人說了,有機會我定然轉告。」
離開了芙蓉林,她尚且在沉思,雖然說了那番話,實際上她並不認為想置他于死地的是梅梓桐。幾方渾水模魚,把一潭水攪的太渾,令她難以追尋背後真相。只是……
她發覺神秘的凶手向來不會單獨行動,總是趁著府中矛盾突顯,趁機出手。果然是夠狡猾!
「姐姐!姐姐!」驀地听見青奕喊她,原來已經到了薔薇架,他正跪在凳子上,半個身子趴在桌面看衛錦之作畫。仿佛他是個指導老師,不時的伸著手指點著畫面,嘴里還念念有詞。
衛錦之停下筆回頭。
「他沒吵到你吧。」一面說一面看畫,畫的是假山縫隙中的蘭草。
「這是你畫的?」衛錦之指著用鎮尺壓著的一張畫,問。
「哄他玩兒的,不敢跟你比。」原來是那晚畫的松鼠,不用問,肯定是青奕拿來的。
「你的畫很有感情。」
她懂得他的意思,所謂感情,指的是她為那些動物所賦予的擬人化表情。
「姐姐還會畫小人哦!」青奕用很得意的口吻炫耀,仿佛怕他不信,還拽著她的袖子求證。
「小人?」衛錦之沒听懂。
她忙笑著擺手︰「都是哄他玩的。」
衛錦之沒追問,瞥了眼她的肩膀,問︰「你的傷好了?」
「嗯,養了這麼多天,也該好了。」
「你當時不該去追。」衛錦之淡淡的話音里,似有責備,又透著關心︰「你知道你的處境不好,防人之心不可無,更何況在那種情況下。往後更不能大意,特別是面對梅祺,為了給他妹妹報仇,他會不折手段。」
「我知道。」她很感激他的這些話,即便是她自己知道的事,經由他說出來,感覺完全不一樣。她感覺到被人關心的溫暖,不同于其他人的客套虛偽,更不同于衛肆的別有用心。
衛錦之見她低垂著眼簾恍若游思,生出一種強烈想幫助她的想法,可又覺得有心無力。
紫翎忽然抬頭,正對他的目光,幾秒的對視後,各自尷尬的挪開視線。
「奕兒,該回去了。」她叫上青奕,離開了薔薇架。
衛錦之盯著一幅即將完成的蘭草圖,腦子里全都想著剛才那一瞬間的相視,有種萬物凝結時空停頓的錯覺。他已經意識到了什麼,心亂如麻,待回神,筆尖的墨跡早將蘭草涂抹成了一片烏雲。
離去的紫翎同樣心情紊亂,一想到兩人身份,想到過往交集,脊背一陣發寒。她沒忘記衛肆最痛恨的是什麼,她也不認為真的喜歡了衛錦之,不過是貪心奢望一份單純的溫暖。想到衛肆的手段,她決定往後對衛錦之還是敬而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