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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落花人獨立

御醫退了下去,陳越發摟緊了我,手擱在我的小月復上,溫熱的唇貼在我的額上,喃喃低語,「這是朕的孩子。青兒,真開心,我們有孩子了。」

我的心,就像置于碎玉浮冰上,隨著冰塊的起伏而劇烈地顫抖,寒氣絲絲入骨,冰涼冰涼的,冷得我幾近窒息。

待陳走後,我靜坐于梳妝台前,打開台上精致小巧的胭脂盒,仔細聞了聞,果然有異。一時間心中怒氣無處可發,手一擲,將手中胭脂盒砸了個四分五裂。

听到動靜,梨霏慌忙跑進殿內收拾,看著我一臉怒氣的樣子,只淡淡道︰「娘娘如今有孕,不宜動怒。」

我咬著牙,冷冷地看她。

又是她!一直以來,我偷偷在胭脂盒里放了麝香並以此來避孕,這本是遮人耳目的好法子,畢竟有誰會去注意一個毫不起眼的胭脂盒呢?可我怎麼忘了,這個梨霏她不是一般人,是陳的眼線。她心思細膩,又觀察入微,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被她察覺出來。我雖有意疏遠她,不讓她近身伺候,可內殿里的東西還是她在收拾,想要換掉一盒胭脂而不被發現那是輕而易舉的事!

梨霏估計看出了我的有意疏遠,清凌凌道︰「有些事情,陛下不說,不代表他不知道。娘娘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分寸,麝香之流的東西,對胎兒有害無利,還請娘娘往後不要再用了。」

「奴婢告退。」

知道被我識破了身份,要跟我攤牌了嗎?哼,看著梨霏離去的縴麗背影,我越加咬緊了牙根。

夜色沉沉,宮院寂寂花落無聲,一個人靜靜的站在窗前,仰頭望天。月出雲端,流光皎皎如水澌泄,淡淡落在院中滿樹盛放的梨花,投下繁碎如星子的花影與溶溶月光相纏綿。夜風吹過,搖碎一地的花影,帶下簌簌梨花雪,繽紛落于淡白如霜的月色中,與月華流觴融為一體,清麗皎白的梨花映上霜澈的月色,更見蒼白淒冷。

瞧見這梨花月色,陡然生出幾分淒楚,幾分蒼涼。

「娘娘,你不開心嗎?」雲溪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背後。

不開心?我有什麼好不開心的,如今人人都知道,合歡殿華昭容深受帝寵,哦不,應該是華淑容。听聞我有孕,陳大喜之下已下旨冊封我為淑容了,除了冊封淑容之外,更有源源不斷的豐厚賞賜,每日迎來送往前來巴結送禮的人多的不計其數。誰不道華淑容如今是後宮最炙手可熱的人物,所受寵愛無人能比,風光無限。

見我不回應,雲溪又道︰「我知道娘娘不開心,我看得出來。可雲溪不明白,娘娘如今懷著孩子,陛下又那麼疼你寵你愛你,娘娘還有什麼不開心的呢?」

「傻丫頭。」我無奈地笑笑,「有時候,事情不是你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的,人會不開心,那是因為求而不得,也因為得非所願。你如今看我在宮中錦衣玉食,衣食無憂,又有陛下寵愛我,你覺得好,別人也覺得好。可有沒有人問過我,這一切,是我想要的嗎?」

「娘娘你不想呆在宮中,不想要陛下的寵愛?」雲溪既疑惑又迷茫,「所以娘娘才覺得痛苦?」

「既然這一切都不是娘娘想要的,那娘娘想要什麼呢?」

我想要什麼呢,我只想要開開心心的,自由自在的。

可這一切,全都被陳給毀了。

轉頭,望著窗外,一地如湖光漾動的冷淡月光,我的心,一如這月光涼薄。

今兒去向皇後請安,恰巧安成王妃柳敬言也帶著世子來向皇後請安,大家互相道好。出了殿門,柳敬言便攜了世子向我走過來,說是與我一見如故,十分投緣,想去我宮里坐坐,我笑著應下了。

世子初次來我宮里,難免好奇,四下觀望,東走走西走走,我便由著他小孩心性,讓宮人帶領他到別處去玩了。

漪蘭殿後園梨樹下,我與柳敬言坐于石桌一番閑話家常後,有宮人來報說安成王過來接王妃世子,起身一瞧,陳頊正含笑悠悠走來。

「王爺。」柳敬言面容淡淡地迎向陳頊。

陳頊目光一掃,問道:「叔寶呢?」

柳敬言道:「這孩子愛玩,不知道又跑哪兒去了,王爺先等著,妾身這就去把他叫來。」

柳敬言去找世子,我看著陳頊冷淡的神色,不由得道:「你們如此疏離,真不像是夫妻。」

陳頊不以為意道:「我和她一直都明白,我們之間只不過是政治聯姻,不會有更多的了。」

「她在故意制造機會給我們見面,是你叫她這麼做的麼,她知道多少?」

陳頊輕聲解釋,「我叫她做的事,她從來都是不問緣由地照辦,因為她根本不會在意我要做什麼,你放心。」

「你們還真是相敬如冰。」我一邊說一邊走,看似悠閑隨意,實是暗查周圍有無旁人偷听。

不覺中走到梨花樹下,陳頊亦跟了過來,提醒道︰「娘娘不必擔心,本王已叫青瀾在一旁把風,不會有事的。」

我稍稍放下心來,「那便好。」

乍然風起,震落枝頭梨花漱漱如雨,花飛如絮,落在我的身上,衣袖上,頭上,額上,甚至是眉眼間,繚亂了我的視線。

陡然間,一只寬厚有力的手落在我的手臂上,輕輕一拉,便把我拉開這霏霏的落英。我急急拍掉發上、衣袖間的點點梨花雪末,胡亂了事。看著我狼狽的樣子,陳頊不禁一笑,竟是說不出的溫暖,修長的手指蔓上我的雲發,輕輕拂開發絲上的梨雪片片,又緩緩地落下。

修長而略有硬繭的手指不經意間拂過我的臉頰,溫熱酥麻,我跟他不禁都怔了一下,爾後驚的一下同時退開。

「多謝王爺。」我甚至不敢看他的眼楮。

「你托我要的東西,我給你帶來了。」一句話,打破這曖昧的氣息。

我抬頭,卻見陳頊手里拿著一彎赤金掛鈴鐺的手鐲,鏤刻青花交纏的鎏金鈴鐺拇指般大小,圓溜溜地轉悠。陳頊拿捏著指間的鈴鐺,用力一掰,竟將那鈴鐺掰開了,淡淡的苦澀的藥香味撲面而來,那鈴鐺里居然藏著一顆指頭大小的烏黑藥丸。片刻後,他又將那半開的鈴鐺合上,嚴絲合縫,毫不見破綻。

只不過一瞬,對面那人執起我的手,赤金手鐲已然推進了腕間,靜落于玉腕上。

「如此,便不會引人懷疑了。」陳頊目色淡淡道。

日光下,赤金手鐲微微一蕩,金光絢爛,明晃晃映射于眉目間,我緩緩勾唇,「王爺真是心思周到,多謝。」

「你真的決定好了?」陳頊神色復雜地看著我,「當真要如此?」

深吸一口氣,我字字堅定如冰道︰「我心已決。」

「你可知,女子頭一次懷孕就落胎,傷了身子,往後便很難再有孕了。」陳頊幽黑的眸子染上一層憂色,「你狠得下這個心嗎?」

「我不得不狠心。」

不這麼做,難道我要生下陳的孩子,為我最最痛恨的人生兒育女?若因為一時的不忍,因為所謂的骨肉情深,生下孩子。有了孩子,就跟孩子他父親有扯不完的關系,然後再為了孩子步步退讓。為了讓孩子能有一個父親,留在自己最痛恨的人身邊,糾糾纏纏個沒完沒了,再和他上演一出剪不斷理還亂的虐戀?休想,這絕不可能!

安成王妃攜著世子一同走了過來,世子一來便依偎在陳頊身邊,十分依戀。

陳頊慈愛地模模他的頭,笑著問,「叔寶,玩的開心麼?」

「開心。」世子稚聲稚氣道,「淑容娘娘這里可漂亮了,有梨花,有青藤,有楓樹,還有好多好多我沒有見過的花木。」

我忍不住彎子,對著他圓嘟嘟可愛的臉蛋笑道:「世子若喜歡,以後還可以常來這里玩兒啊。」

「青兒這院里可真熱鬧啊!」

來的人自然是陳和總管公公蔣裕,陳目光轉向我,眼波柔和,「方才在說什麼,這麼開心?」

「沒什麼,不過是同孩子間的說笑罷了。」我淡靜如水道。

陳走近我,執起我的手,注視道︰「可朕方才看你笑的那麼開心,朕從來沒看到過那樣的笑容,還真是托了叔寶這孩子的福。」聲音中夾有淡淡的苦澀。

「皇兄,臣弟先行告退。」陳頊看這情形,適時地攜了一家人告退。

蔣裕亦是識趣地退下,更是屏退了無關人等。

陳從背後將我環住,下巴抵在我的肩上。我由著他抱著,一動不動,目光落在面前一樹的漫漫花落。

「就這樣抱著你,看花開花落,雲卷雲舒,任流光飛逝,地老天荒。真好,這大約就是古人所說的歲月靜好吧。」陳輕輕吻上我的耳垂。

真煽情,可惜我不吃這一套。不過心還是不可控制地輕微跳了一下,我承認我不是木頭,不可能對這一切毫無感覺。畢竟有個男人在你耳邊吹氣,說著綿綿情話,任誰都不可能無動于衷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女人,骨子里還是喜歡听甜言蜜語的。

注釋︰

1標題出自宋代晏幾道《臨江仙》「落花人獨立」,說的是人在落花紛揚中幽幽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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