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韓修華分別後,趕到重雲殿時,殿內絲竹管弦聲聲,歌舞歡暢,衣香鬢影,好不熱鬧。
為了慶祝陳軍大捷,孔貴妃還特意向皇後建議從民間樂坊中挑一些藝人入宮表演。宮中歌舞看膩了,眾人也想來點新鮮的,皇後很快應允了。孔貴妃得到允許後從民間選了一支樂隊進宮演出,以博君王歡心。
到了樂隊獻藝的時間,二十個人魚貫而入,十九個面貌清秀的男子和一個妙齡少女依次序散開,準備他們的表演拂舞。
鼓聲乍起,簫音纏繞,中央的妙齡少女持長拂而舞,羅衣從風,長袖翩飛交橫,輕裾逾曳若鸞飛,起舞之間雲霞照彩,輕飄如燕裊娜雲飛。散開在周圍的幾個男子持短拂單足而立,踴躍逸豫,凌厲矜莊,行雲流水明暢,風姿矯健利落,颯颯而動,女子的陰柔之美與男子的陽剛之美的糅合,配合得出奇的完美亮眼。
只鸞合鏡,鴛鴦共翔,少女被一群男子擁簇于頂,輕盈于上空旋舞,長拂飄飄,細腰盈扭,若俯若仰,若來若往,翻身于空中躍然翻旋三圈,流水連貫,綽約婀娜,輕輕穩穩落于男子肩上。乍听鼓簫**,少女長拂破空,飄逸似仙,雙足飛快的旋轉,疾若離弦箭,浮若長空雲,千匝萬轉,蓬草飛旋,舞姿縱橫,恣意酣暢。
見慣宮中歌舞的柔曼綺麗,乍見如此奔騰英氣的舞,眾人都覺新鮮奇巧,別有風致,一時間看得痴然了。
眼見擊鼓吹簫的樂師即將收尾,少女流轉衣袖,輕靈折腰仰頭揮灑雲袖,霎時間無數飛花彩瓣自少女袖中漫天飛落,落英飄舞鋪灑繽紛如天邊妙麗的雲霞,美若天女散花。
一舞畢,眾人看得興致勃勃,陳喚了當中領頭的上來打賞,卻見領頭的樂師手抱樂鼓,不卑不亢的慢慢地走了上來。
「 嚓」的一聲轉動,樂師手中的樂鼓竟分成了兩半摔了出去,右手突兀地出現了一把明光熠熠的短劍,迅雷般向陳刺去。
原本肅立在一旁的藝人也迅疾地向一排的鼓器撲去, 嚓一轉,從鼓中抽出短劍,沖向上座的陳。看似平常無奇的鼓器,竟暗設機關,內藏利器!
陳始料不及,慌張躲過。他的武功畢竟不俗,定下心神後便沉穩地與樂師交起手來。座下的安成王亦飛身撲上去,與前來支援的藝人打了起來。可惜韓子高不在,為了避嫌,陳不再讓他隨侍左右,只讓他在外圍把守,一時間沖不進來。他若在,必是一大助力。
事情發生得突然,等到意識到殿內發生了什麼,一片尖叫聲起,宮人四散逃躥,混作一團。妃嬪瑟瑟發抖地躲在柱子後面,驚惶無措,嬌容失色。
外圍的侍衛听到風聲前來支援,奈何一半的刺客守在殿門口抵擋,且刺客武藝高強,一群侍衛一時間也奈何不得,更無法進殿,殿門口刀戈聲響作一團。
陳陳頊兩兄弟,憑著卓絕的身手打退了刺客一輪又一輪猛烈的進攻,可他們畢竟勢單力薄,又沒有武器在手,漸漸的體力不支,落了下風,又遲遲等不到救援,可謂形勢堪憂。
「陛下小心」和我躲在一旁的婉昭儀乍然驚叫,不要命地撲向刀戈激烈之處,扯住陳背後那個企圖行刺的女藝人。女藝人讓她這麼一扯,沒偷襲成功,氣惱地拿著短劍插過去想殺了她來泄恨。
陳前有刺客襲擊來不及去救婉昭儀,我正為婉昭儀憂心之際,混亂中,不知是誰狠狠推了我一把,撞向婉昭儀,直把我推向那個女藝人的刀口上!
千鈞一發的時刻,我撿起混亂中滾落在地的一個酒壺,用力地砸向那個女藝人持劍的手。「啪」的一下酒壺碎落,手被砸歪,劍也偏了方向,沒刺中人。趁著女刺客愣神的勁兒,我把身下的婉昭儀拉扯開來。眼見女刺客的短劍又要插過來了,我急忙斜身躲過,使勁地將婉昭儀推得遠遠的,沖她低吼道︰「快走!」
來了我這個礙事的人,女刺客自然不會放過我,但我也是跟著師父學過點武功的,怎會由她宰殺?堪堪躲過她的幾次劈殺,很快我與她交上了手,可人家畢竟是訓練有素的殺手,實戰經驗比我多得多,殺人技法更是嫻熟得不得了,我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幾招下來便已抵擋不住她凌厲的攻擊,只能狼狽地躲閃。看著那明晃晃的劍氣森森逼來,我直疑心自己是不是要命喪于劍下了。
「青兒!」恍惚中似乎听到了陳焦急的暴喝聲,斜眸中看到陳一把奪過刺客手中的短劍,暴怒地疾沖向我這邊,一個旋轉,他的左手穩穩攬住我的腰,右手直刺向女刺客,雪光一晃,又快又準,叫人毫無抵抗之力,直直插進了女刺客的胸口。
殿門口那些侍衛就要打破防守沖進來了,這些刺客既然敢在重兵森嚴的皇宮中行刺,想來也是報了視死如歸的念頭,純粹是取陳的項上人頭,進來了就沒想活著出去,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侍衛們沖了進來,刺客們大急,進攻更為狂暴,一副拼了命要與陳同歸于盡的樣子。陳既要應付刺客的進攻,又要護著我,應接不暇,銀白寬袖大衣被劃得七零八落,皮肉綻開。再看一旁的陳頊,他正護著驚慌失措的婉昭儀,手持短劍周旋于刺客之中,身上已有多處劃傷。
嘩啦一下,一大群侍衛沖了上來,韓子高沖到陳身邊替他處理周邊的刺客,兵刃相接,刀光劍影,殿內廝殺聲一片,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面對潮水般涌來的侍衛,僅剩的幾個刺客很快便抵擋不住,被侍衛們擒殺干淨了。
混亂一平息,我趁機從陳的懷里掙月兌出來,陳卻是一把拽住我的手,緊張地上下打量我,「你沒事吧,有沒有傷到哪里?」
乍見他突然這麼關心我,我還真有點不適應,只好低頭道︰「沒事。」
陳松了一口氣,背後卻傳來了陳頊涼涼的略含怒氣的聲音,「皇兄,婉昭儀受傷了。」
我抬眼一看,婉昭儀面上帶著寥落的笑意,手背上涓涓滴血,估計是混亂中被割傷的,怎麼說她也是為了救陳撲到那麼危險的地方才會被人割傷的,陳卻把她給忽視了,不免有些愧疚地過去關懷一下,「婉兮,傷得重不重?」
「臣妾沒事。」婉昭儀搖搖頭,卻在看到陳背上血跡斑斑的傷口後,慌神地向蔣裕喊道︰「陛下受傷了,蔣公公,快傳御醫過來為陛下治傷!」
蔣裕一看,嚇得趕緊跑去請御醫,這時躲在柱子後面的妃嬪也簇擁了上來嬌聲軟語地問候皇帝。而我,隔在人群之外,看著目光微黯的婉昭儀,落寞的陳頊,心里隱約明白了什麼。
陳死了就死了,婉昭儀那麼不要命地撲上去做什麼,賠上自己一條命值麼?我是不想她這麼一個天仙般的人物就這麼香消玉殞了,加上她幫過我,這才救的她。現在想想,婉昭儀不惜賭上自己的性命去救陳,到底是為了取得陳信任的一種手段,還是不經意間的真情流露呢?
一個女人,跟在一個男人身邊久了,總會產生幾分感情。再笨一點的,心也守不住了,迷失在男人的柔情蜜意里,城池失陷。最初的愛戀,已經隨著時光的消逝漸漸地走遠了,再也尋不回了。
有些人自以為心志堅定,可以把控自己的心,可以掌控一切。孰料玩火**,假戲成真,算計來算計去,最後算丟了自己的心。
婉昭儀,會是這一類人麼?
先前發生了刺客夜探皇宮一事,而今更是驚悚,皇帝公然遇刺,整個皇宮如入無人之境。皇帝大怒,嚴令廷尉徹查此事,查封樂坊,樂坊內一干人等全部被押入大牢,嚴刑拷問。負責檢閱樂器的宮人皆因辦事不力而被辦下獄拷打,所有當值侍衛皆降職責打。連舉薦樂隊進宮的孔貴妃也被牽連訓斥,罰俸一年。
「蕭良也是負責檢查樂器的,為什麼他沒有被查辦,他那天極力阻攔我檢查箱子,說不定是別有居心。」事發後,我去岱妍苑探望韓修華說起了這件事。
韓修華略微緊張道︰「妹妹多心了吧,不是說蕭統領救過陛下的命嗎?既是如此,他怎會對陛下有不軌之心呢?」
看著韓修華微微緊繃的臉,我的唇角彎起一個幽深的笑弧,「韓姐姐說的是,或許是我多心了。」
自陳受傷以來,前去式乾殿噓寒問暖的妃嬪不少,只有我一個巋然不動安坐于漪蘭殿。說實話對于陳這次遇刺,我是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態的,也就婉昭儀傻,不要命的去救他。
陳不過是受了些外傷,養個十天半個月的也就痊愈了,有什麼打緊的,等到除夕宴時照樣可以生龍活虎地出席。我凝眸沉思,除夕宴,除夕宴……希望到時候一切順利。
注釋︰
1標題出自北宋歐陽修《寶劍》「欲知天將雨,錚爾劍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