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暮昀心底剛升起歡喜，突然就意識到喻橙的語氣不對勁。
太過于淡然，是一種滿不在乎的態度。
他張張嘴，剛要說什麼，喻橙蹭地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褶皺的羽絨服，語速很快地說︰「我去給你倒點熱水。」
她頭也不回地走出輸液室。
喻橙站起來得毫無預兆，肩頭頂到了周暮昀腦袋一側，本來就痛的頭更痛了，周暮昀抬起沒扎針的那只手揉了揉，抬眸看過去，感覺她像是落荒而逃。
周暮昀猜對了。
喻橙一口氣跑到走廊盡頭水房門口，站定，大喘了口氣。
心髒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
如果他再繼續問下去，她很可能會露餡，讓他看出來她其實是喜歡他的。
冷靜了一分鐘，喻橙舒口氣，走進水房，從飲水機旁邊拿了個紙杯，接了一杯熱水，轉身往回走。
周暮昀頭偏向一邊，枕著脖子上厚厚的圍巾，閉目休息。
喻橙無聲地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她一來，他便清醒了，睜開眼楮側過頭來看她。
喻橙把紙杯端到他面前︰「喝點熱水，嗓子會舒服很多。」
周暮昀接過來紙杯握在手里，沒急著喝，他想確認一下自己的猜測︰「喻橙，你什麼時候把我放出來。」
話說得沒頭沒尾，喻橙沒反應過來︰「什麼？」
「微信和電話。」
「……」
哦，她懂了。
喻橙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當著他的面，解鎖，戳開微信，把他從黑名單里拽出來。電話號碼也是一樣。
動作干脆，沒有一絲猶疑。
周暮昀暗暗地「嘶」了一聲，這個態度真的很不對啊。
怎麼這麼容易就滿足他的要求？
這麼好說話的嗎？
不正常啊。
周暮昀覺得自己有病。
她生他的氣不理他的時候，他心里很慌很亂，現在她原諒了他並且解除了黑名單，他心里更慌更亂。
「你真的不生氣了？」周暮昀小心翼翼試探。
喻橙嗯了一聲，扭頭正對著他，唇角上揚起一點弧度，眼角也跟著彎彎，一字一字很緩慢地說︰「不生氣。」
「那我們還是朋友嗎？」
「是。」
也僅僅是朋友。喻橙在心里默默補充。
站在水房門口思考的那一分鐘里，理科生的思維優勢得到充分展示，喻橙剝繭抽絲一般剔除掉其他的亂七八糟的思緒，獨獨留下一股主線。
這股主線很明晰。
以周暮昀執著的性子，讓他們的關系回到從未認識過，那是不可能的。
這樣的情況下，她只能再退一步，把他當作面基過幾次的網友，簡稱普通朋友。
以後她會盡量減少兩人的見面次數，慢慢地，她也就能忘記這段剛剛萌芽的感情。
小鮮肉那麼多，她是個散粉，肯定是不會逮住一個死磕到底的。
說不定明天她就爬牆了。
喻橙想通了這一點，心情就豁然開朗，面對他的時候也淡然許多。
周暮昀自然不知道自己被踢出局了，還在那里滿月復疑惑。
「你就沒有什麼想問我的嗎？」他不死心地追問。
「有。」
周暮昀眼眸一亮︰「什麼？」
喻橙雙手交疊攤在肚子上，皺了下眉︰「你肚子餓嗎？我有點餓了。」
周暮昀︰「……」
兩瓶液輸完差不多快到午飯時間。
在周暮昀的記憶里，他就是個鋼鐵俠，從來沒生過病。這次可以說是病來如山倒，剛才拔完針，他猛地一下子站起來，頭暈了一下，人差點撅過去。
幸虧喻橙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周暮昀覺得自己的男性尊嚴受到了挑戰，走去停車場的路上堅決不讓喻橙再扶著，走得穩穩當當，一步一個腳印。
喻橙在後面看著他走路有點想笑。
她手里提著一袋子感冒藥，對著前面一本正經走路的男人喊了一聲︰「還是我來開車？」
「我來。」周暮昀堅持。
喻橙有點不放心，畢竟他剛才差點暈過去︰「你自己一個人能行嗎？」
周暮昀腳步遽然一頓。
自己一個人？
什麼意思？
她是不準備陪著他了嗎？
那怎麼可以！
周暮昀原地思考了三秒，還是決定謹遵宋少的教誨必要時候男人的尊嚴也是可以不要的。
「我不行。」
周暮昀手撐在車身上，身子斜著，仿佛走一步路都困難。
喻橙︰「……」
她抬起眼睫，眼里明明白白寫著「難以置信」四個大字。不是她想歪了哈，對于男人來說，「不行」這個字眼是不能存在的，包括任何方面。
眼前這個男人真的刷新了她對男人的認知。
她還是太年輕。
喻橙一臉一言難盡的表情。
周暮昀︰「？」
直到喻橙坐進駕駛座，還是有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總覺得之前認識的周暮昀不是眼前這個人，或者說她了解到的周暮昀只是冰山一角。
周暮昀還不知道妹子對自己有了不一樣的看法，美滋滋地坐進副駕里，指導她怎麼把車子從停車位里開出來。
喻橙語氣淡淡平鋪直敘︰「我只是不會倒車，開出來我會。」
「哦，你真棒。」周暮昀輸完液，可能燒開始退了，人有活力了一點，話很多。
「你要送我回家嗎？」他問。
喻橙點頭。
周暮昀唇邊帶笑地看著她︰「我現在相信，你是真的原諒我了。」
那他接下來是不是可以找個機會表白了？
具體怎麼操作是個問題。
上一次放煙花那個氛圍就很不錯，他很喜歡，不過最後被垃圾煙花公司給攪沒了。回頭他再想一個更有創意的……
他這邊胡思亂想，喻橙沒說話，安靜地把車開出停車場，打方向盤拐進大馬路。
周暮昀的住處她去過兩次，路線記得很熟悉。
車像蝸牛一樣慢吞吞地駛進小區時，已經過了十二點。
看了一眼手機時間的喻橙︰「……」
剛好，蔣女士也發來微信告訴她，中午有個同事請客，叫她過去吃午飯，讓喻橙自行解決午飯。
喻橙提起來的心落下去。
這樣一來，她就不用絞盡腦汁編理由解釋為什麼她喂個流浪貓喂了一上午。
第三次到周暮昀家來，喻橙穿的還是那雙男士的帶有毛絨絨鹿角的棉拖。
她把裝藥的袋子放在茶幾上，掃了一圈空蕩蕩的房子，輕車熟路地走去廚房，拉開冰箱的兩扇門。
里面的食材滿滿當當，蔬菜水果雞鴨魚肉都不缺。
喻橙滿意地點頭，手撐在冰箱門邊，扭頭對男人說︰「你先去床上睡一會兒，飯做好了我叫你。」
周暮昀現在是個「不行」的病人，不能把他一個人丟在這里不管。
她良心過不去。
流浪貓眼楮眨了一下，幸福來得太突然他有點意外。
「我其實還不困，可以幫你的忙。」流浪貓想跟他的主人待在一起，並不想睡覺。
喻橙靜默片刻，看著他淡淡道︰「你不行。」
周暮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