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州城的今夜，黑而濃重。
伴著滂沱的大雨，明明是春末夏初的時節，卻偏偏冷的像初冬。
蕭耀玨在雨中淋了小半個時辰，才將心里那股邪火壓下去，他簡單沖洗了一會兒，換了身衣服，便朝著主廂房走去。
一想到可以名正言順地看她，他的心情格外好。
只可惜，跨進房內，她已經離開，留在桌上的，只有一張信紙，留著極簡短的一句話︰
「耀玨，到二皇子府來接我，夜深路滑，小心些。」
蕭耀玨瞳孔一縮，不敢多做停留，立刻飛身上馬，前往蕭明皓的住處明月居。
利戈見狀，默默跟了上去。
明月居內，燭光如晝。
此時此刻，蘇子妍沉默不語地看著躺在床上的男人，眼里蘊釀著莫名的情緒，王叔不知何時早已經悄悄退下，而今此處，只余他二人。
幾日不見，他像變了個人似的，發絲凌散，衣裳皺亂，臉上泛著不自然的酡紅色，原本俊美的臉，也多了許多胡茬，干裂嘴唇泛著蒼白，看起來既狼狽又可憐。
看到這樣的他，她原以為自己會涌起快意，誰知，卻是這般，心痛？
果然，她對他，終究狠不下心來。
看著他不安地動了幾下，眉頭緊蹙，嘴里時不時蹦出幾個模糊的音節，蘇子妍悄悄走進，側身傾听，好像是「蘇」，又好像是「妍」……
大致上，應該是她的名字了，蘇子妍驚懼地往後退了兩步，捂住嘴巴拼命搖頭，肯定不是，一定是她听錯了，他怎麼會，叫她的名字呢？
只是，不知為何，搖著搖著，眼眶便不听話地紅了。
似乎是嫌給她的刺激不夠大，男人又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胡話︰「蘇子妍，別走，我好想你……」
蘇子妍再也忍不住了，疾步奔向床邊，可又突然止步，她不敢看他，她害怕，她怕看到他向她懺悔，她便會因為一時心軟，對蕭耀玨造成無法逆轉的傷害。
蘇子妍想了想，縴手最終還是輕輕覆上他的額，滾燙的溫度讓蘇子妍本能地縮回手，一只冰涼的大掌卻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極涼，可那雙眸子卻灼灼地看著她，讓她無處遁行。
蘇子妍拼命縮手，卻敵不過他的力氣，手上未愈的劍傷扯出一陣鑽心的疼痛，她倒吸一口涼氣。
蕭明皓看著她小臂上滲出的鮮血，連忙松手，聲音帶著病人特有的嘶啞︰「對不起……」
蘇子妍怔怔望著白衣上的血跡出神，真可笑啊，這滿身傷痕，不都是拜他所賜嗎？
如今，他竟做出這幅模樣向她道歉，當真是，荒謬。
蘇子妍點點頭，目光不復方才的猶豫，她定定的看著他︰「你確實應該道歉！」
蕭明皓沒有說話，他亦在看她的傷口，眼中暗流涌動。
這道傷，是在他的親眼見證下形成的，或者說，這道傷，是蘇子妍選著依靠蕭耀玨而非他的證明。
眸中閃過一絲痛楚，蕭明皓抬眼，卻恰好撞見了她眼里的冷凝。他的心陡然一疼︰
「蘇子妍，你我之間，真的回不去了嗎？」
蘇子妍眼里的哀痛一閃而逝，眸子極快恢復清亮︰「是，回不去了。」
許是夜里風雨太大，一陣涼風吹了進來，讓發著高熱的蕭明皓，陡然清醒了一下，也看清了她脖子上那枚因發絲被吹開露出的鮮紅烙印。
那樣鮮艷的顏色，灼了他的眼，焚了他的心。
嗜血的光芒在他眼里炸開，她怎麼敢？她居然還敢來看他，是為了來提醒他新婚之夜的痛楚與恥辱嗎？是為了提醒他她與自己的兄長過得如何甜蜜嗎？
失去她以後，他想了很多，蕭耀玨說了，她完全不知情，那他，也裝作不知好了。
雖然遺憾，但是，他真的不能失去她，他突然很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後來每次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他便憧憬他們再度見面的場景，他想，她一定會乖乖等他。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無論他對她做了多過分的事，他一回頭，她總是在那里，甚至都不需要他哄，她便傻兮兮地湊過來，眉眼彎彎地看著他。
然而現實卻給了他狠狠一巴掌，似乎要將這個他腦袋混沌，自作多情的家伙打醒，是啊，他該醒醒了，他的蘇子妍，已經不是那個死心塌地對他好的蘇子妍了。
而今，人家是太子的人呢，說不定，還會是未來的中宮娘娘，母儀天下。
蘇子妍看著蕭明皓駭人的目光，本能地後退，不慎抵上桌子，打翻茶具，發出了刺耳的響聲。
男人腳步漸漸逼近，眼神越發危險，如同盯上了獵物的獵人。
「你怕我？蘇子妍，你怎麼能怕我呢？」
涼涼的聲音穿過耳膜，蘇子妍突然涌起一股強烈的陌生感，這還是，她認識的蕭明皓嗎？
她听見了自己因為害怕而顫抖的聲音︰「你不要過來……」
蕭明皓像沒听見一樣繼續前進，自顧自地說話，甚至語調里帶著幾分稚氣，卻讓蘇子妍從頭涼到腳︰
「你不是，最喜歡我嗎？」
突然，他的一只手掌抵上了她的脖子，身體前傾，微微用力，讓她動彈不得，目光落在她紅腫的唇上，他不傻，結合她脖子上那枚鮮紅的印記，他憤怒得想殺人。
他的手指溫柔地撫上她柔軟的唇瓣，明明是極其曖昧的動作，蘇子妍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看來，你和兄長感情很好呢，我是不是，應該叫你一聲大嫂，嗯？」
那個上揚的尾音，帶著涼涼的威脅意味。蘇子妍幾乎快要哭出來了︰「蕭明皓，我求求你，放過我吧……」
「我放過你，那誰來放過我？」
他的手陡然用力，蘇子妍細女敕的脖頸立刻泛起一片紅色。
涼薄，冷酷，卻又偏偏做出一副深情的模樣，蘇子妍體內的血性也被這樣的他徹底激發了出來。
她雙眸通紅，看著這個從小戀慕的男人，她突然覺得自己那麼多年的喜歡，都是一場笑話。
當初的自己真是瞎了眼，才會看上這個男人。
「新婚之夜，你把我丟進玉龍江，讓我自生自滅，我好不容易撿回來一條命，你卻又派人來追殺我，我父親尸骨未寒，頭七未過，你便要迎娶蘇子若，若不是王管家說你快要病死了，我又怎會來看你？蕭明皓，你有沒有良心？」
蕭明皓眼中的殺意極快地淡去，他捕捉到了最重要的信息︰「你說，是我派人追殺你的？」
蘇子妍看著他這副懵懂的樣子，心頭怒火更甚︰「敢做不敢當，蕭明皓，你真不是個男人。」
蕭明皓也被她罵的心頭火起，嘴角泛起一絲挑釁的笑，加重了手里的力道︰「我是不是個男人，你要不要試試？」
蘇子妍感覺全身汗毛都要豎起來了，她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硬生生推開他，用盡全力朝門口奔去。
房門恰好打開，映出那張布滿焦急的俊臉，蘇子妍想也不想就緊緊抱住了他，聲音染上一絲哭腔，也透出濃濃的依賴︰
「耀玨，你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