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姑姑三言兩語,說得顛三倒四,卻是讓顧允月全所未有的高興,她全然信了管事姑姑的鬼話。
甚至隱隱能想象到了李昀為了維護她,而將赤木信陽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的場景了,她開心得不行。
無論是妙手回春李聖手,還是東瀛而來的溫柔皇子赤木信陽,管事姑姑覺得這兩個男子,無論是哪一個,都可以成為顧允月的天賜良人。
只不過,陛下和徐貴妃對赤木更為偏袒一些,畢竟是身份地位和通商條件都擺在那里,沒人能扛得住這個巨大的利益驅使。
顧允月也並非是兩三歲瞎胡鬧的孩子了,她心里其實也是心知肚明。
管事姑姑說了那一通胡言亂語後,還是不由自主的擔心了起來,她緩緩的將銀簪插到了顧允月的發髻里,輕聲嘆息道︰「公主……奴婢侍奉你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如此憂心。」
她笑容稍稍一凝︰「憂心什麼?」
「憂心您,究竟能不能找到終生所托。」管事姑姑將妝奩慢慢打開,拿出了一盒螺子黛,緩緩勾勒她的眉眼,「畢竟世間難得兩全,即便是活了一生的人,都未必能當機立斷做出選擇,您……」
「選擇?」顧允月探手便拿下了她指尖的筆,隨意的轉了身去,對著那澄澈無暇的銅鏡細細描摹了起來,輕輕一笑,「我其實根本也不必選擇……」
「因為一切早已被這皇家身份注定。」
「公主……」管事姑姑神情微微動容了一下,想了想,還是禁不住問了句,「那,您究竟是對赤木信陽有意,還是對李聖手有情呢?」
顧允月笑了笑,隨意的道︰「這還用問麼?赤木信陽就是一個橫插一杠的呆頭鵝,比得上我李昀哥哥的半分好麼?」
她輕輕晃了晃小腿,悠閑的拿起了一張紅紙,抿了抿唇,道︰「不過呢,你若是替我父皇或者母妃來探口風的,還是勸你就此作罷,或許他們可以替我做選擇,但我的心,是斷然不會改變的。」
管事姑姑面上有些尷尬,僵硬了一下,道︰「奴婢服飾殿下用早膳吧。」
「不必,我自己張嘴了!」顧允月小手一揮,大剌剌的便出了門去,直奔廂房而去,李昀這時正好在整理袖口,她叫了一聲,「李大哥!」
男子一回頭,那小丫頭已經撲了過來,張牙舞爪的一通瞎胡鬧,將原本就尚未扣緊的袖口拽得亂七八糟,還笑嘻嘻的抬著眼看他︰「我幫你好不好呀?」
李昀無奈的垂眼看著她,忍無可忍的抬手一敲她額頭︰「不好。」
「李大哥,我幫你……」她拽著人手腕撒嬌打滾似的,不住的纏著他,心中卻是想著,唯有夫妻之間,才能有互相整理衣襟領口的曖昧之舉,眼巴巴看著他,「我幫你嘛!」
李昀不知姑娘家柔腸百轉的小心思,只是笑了笑,道︰「算了,隨你來吧。」
顧允月拽著他,一面整理著袖口一面向前殿走去,道︰「李大哥昨夜陪我當真是辛苦了,我請你吃喜安宮的早膳。」
昨夜……
陪她……
李昀莫名有一種自己其實是一個剛剛被九公主殿下寵愛過的男寵的屈辱感。
他輕輕咳嗽一聲︰「屬下還要去藥鋪一趟,怕是不能久留。」
「人是鐵飯是鋼,就算要去藥鋪,也不能連早膳都省了呀。」顧允月故意牽著他衣袖,動作很慢,就是不想讓人從手下溜走了。
李昀有些難為情的被人拽到了八仙桌前,九公主的早膳果真是玲瑯滿目,排場規格都大得很。
好在她只是笑吟吟的招呼人吃飯,並未說些什麼別的,李昀倒也是輕輕嘆了口氣,安安心心的吃了一頓。
然而就在他用過早膳,端起茶杯淺淺的飲了一口的時候,忽見顧允月笑眯眯的拖著下巴看著他,不由模了模臉︰「屬下,臉上沾了東西麼?」
「沒有。」顧允月十分直白的表達了喜愛之情,「只是覺得李大哥秀色可餐,賞心悅目。」
「咳!」他險些嗆了一口出來,忙掩唇咳嗽幾聲,「……殿下,謬贊。」
「嗨呀,哪里是謬贊!」顧允月忽然豪氣的拍了拍桌子,「李大哥,難道沒有其他女子和你說過,你其實長得很好看嗎?我見你整日向宮外跑,有的時候很晚才回來,我都怕你被宮外的女子拐走了!」
李昀笑了笑︰「不會,屬下一門心思放在回春堂,怎會扯上男女情愛?」
顧允月表情微微變了變,但還是很快就收斂了起來,繼續道︰「這可都不一定!路遙嫂嫂說了,男女情愛,是世間最為玄妙的東西了,李大哥現在說不喜歡哪家的姑娘,將來可不一定。」
李昀面對這個問題,總是有些回避的態度,他但笑不語。
顧允月窮追猛打,今日好似格外的直白︰「對了,李大哥你昨日說,喜歡可愛的女子……」
他微妙的挑起了一側的劍眉,看向了她︰「沒錯。」
「那也就是喜歡我了!」顧允月雙手合十,驚喜的笑道,「原來李大哥不喜歡別家姑娘的原因,是因為早就心有所屬,喜歡小九了呀!」
李昀俊俏的臉緩緩漲得通紅︰「不是、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她費解的皺起了眉毛,「那又是什麼意思?難不成說,李大哥你嫌我成天瘋瘋癲癲,讓人心煩了?」
李昀面對沉痾痼疾尚且能鎮定自若,然而,時至今日,面對一個及笄之齡的小公主,卻是手足無措,實在是沒轍了。
他緩緩抵住額頭,道︰「也不是這個意思。」
「李大哥。」她忽然甜膩膩的笑了,雙肘撐著桌沿兒,一本正經地看著他道,「無論你如何看待我,我的心意都是不會改變的。」
李昀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早知道,他就應該不吃早膳,趕緊跑了。
顧允月此刻那樣神情專注的看著他,全然沒了平日里嬉皮笑臉的調皮模樣,她實在是太過認真了,以至于眼楮里都像是有閃閃發亮的光輝,而那星河涌動之間,唯有一人……
便是李昀。
「殿下
……你……」他忽然慌亂了起來。
「李昀大哥,我很喜歡你。」顧允月依舊是笑著的,可笑得那樣平靜,好像是知道了此情注定無疾而終,便顯得格外淡然,隱隱還有一種悲壯的感覺,「真的很喜歡,從你第一次將我從黑暗中拽出來時,便喜歡了。」
李昀神情凝峻,正欲開口,便讓她打斷︰「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這份感情我很清楚,絕對不會是感激,也不是其他的感情,它很簡單,只是顧允月心悅你李昀罷了。」
李昀緘口不言。
並非是他對感情一竅不通,或者膽小怕事,而是因為,他根本沒有那個權利去心儀顧允月,兩情相悅又能如何,依舊是苦苦糾纏,不得長相廝守。
顧允月眼眶似是微微有些紅了,天知道這位養尊處優的小公主,一直隱忍著這萌動的情愫,有多痛苦難當?
她還是定定的看著那人,盡量的顯得平靜︰「我真的,很喜歡李大哥,想要和你在一起一輩子。」
晨光大破天光之時,顧允月將她心中所想告訴了李昀。
這直白而熱烈,就像是此刻的光一樣,打在李昀的眼上,讓他竟也有一種想要流淚的沖動。
「這件事情,李大哥知道了就好,我不想再躲躲藏藏下去了。」她低了低頭,咬緊唇瓣,「自從赤木信陽來了以後,我也不奢求再能自由半分了,所以,還是盡早將心中憾事說出來為好,也算是離開天盛王朝之前,能多做一點事情。」
「殿下,李某人並非良配。」李昀皺著眉說道。
「不是的。」她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了起來,一字一句的說道,「我的喜愛是有限的,那是很寶貴的東西,就連我都不清楚那究竟是怎樣一種感情的時候,我把它,毫無保留的給了你。」
「李昀,」顧允月第一次這般叫他,「這世上若是無你,就再沒人能配得上我顧允月了。」
李昀心中百感交集,似是暗藏已久的感情盡數涌了上來,將他層層包裹,好似身處沉沉浮浮的大海之中,抓不住半葉浮萍。
他驀地站了起來,咬著牙道︰「殿下又何必如此執著?」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她也站了起來,向那人一步步走了過去。
想他李昀也是縱橫沙場,也是妙手回春,如今,竟是連一個姑娘的眼楮都不敢看。
顧允月一步步向前走去,他便一步步的向後退,最後,還是九公主那膽大包天的一把將人抱住,踮起腳尖,費力的在人臉上落下了一個青澀的吻。
幾乎是不等李昀反應,她便很快的退後了幾步,燦然笑道︰「好啦,我其實也沒有什麼遺憾了,李大哥,以後你還是我的李大哥,千萬不要躲著我……我還等著你替我治好眼疾呢!」
李昀模了模余溫仍在的臉頰︰「……是。」
顧允月果真拿得起放得下,沒有半點糾纏,干脆利落的轉身便走,還無比瀟灑的揚出來一句︰「本公主去上學堂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