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琮遠走的這段時間,王府雖有管家打理,但畢竟琮王府的下人不是老弱,就是病殘,年輕人又撐不起場子……
所以,用過早膳之後,顧琮遠便匆匆忙忙的趕回了王府,路遙幫不上什麼忙,同福商號又沒有大事,她也樂得清閑,便在長廊下坐著與紅鸞說話。
「小少爺去睡覺了,小姐您吃點東西,方才見你早膳都不怎麼動筷子。」紅鸞端來了幾盤糕餅果脯,輕輕的擺在了路遙身邊。
她正悵然若失的坐在回廊木階上,腦中亂哄哄的一團,也不知是早上沒睡醒,還是仍被衛嵐的那一番話氣得糊涂。
「哎,元寶最近怎麼越來越能吃能睡了?」路遙神情懨懨的捻起了一顆葡萄,細細剝了皮去,吸了一口青實水靈,猝然想到了自己在清源城中的毒,瞪大了眼楮,「元寶該不會是中毒了吧!?」
紅鸞讓人說得一愣,旋即失笑道︰「小姐,你最近為何疑神疑鬼的?小少爺不過是長身體的階段,何來中毒一說?而且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有專人打理,一般人是不能近他身的。」
她這麼說也不錯,路遙堪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現在風聲鶴唳又心驚膽戰。
紅鸞瞧她那疲累難消的樣子,有些心疼了︰「小姐,下次王爺若再要去什麼戰場啊,邊關啊之類的……你就別跟著去了。」
「為何?」路遙想也不想的便道,「我怎能讓他一人前往?」
「可……」紅鸞不滿的坐在了她身邊,囁嚅著道,「王爺需要你陪在身邊,元寶少爺才四歲,他更需要啊,何況這段時間你不在,同福商號的事情纏得老爺團團轉,大家都很想你,玉姐姐在宮中據說都是寢食難安,生怕你出了什麼危險。」
她不說還好,一這麼說,那欲蓋彌彰的愧疚和糾結一股腦的涌了上來。
路遙煩躁的抓了抓頭發,口中甜到嗓子的青提也沒滋沒味了起來,她又想到了衛嵐那氣得雙目漲紅的模樣,那人口口聲聲說自己被男色沖昏頭腦,路遙為此和她大吵一架,近乎決裂。
衛嵐沖動莽撞不假,可說起話來也並不是全無依據……
難不成,顧琮遠真的不是二殿下?
他若不是顧基的親生兒子,若不是天盛王朝的琮王殿下,又何苦拼著生命危險去守護這泱泱河山?他根本沒理由!
越想越亂,最後見她滿面陰霾,紅鸞忙道︰「小姐你別往心里去,是奴婢多嘴了,其實奴婢也有私心在里面的,太久不見小姐,甚是想念,這才不想讓你遠行。」
路遙隱隱覺得,她這般行為是在飛蛾撲火,跟在顧琮遠身邊,性命攸關的事情不勝枚舉,然而能盡到的力量,委實綿薄。
她搖了搖頭,嘆息道︰「也是我太沖動了,這段時間昏了頭,紅鸞……你知不知道為何吐賀圖見了你會發瘋?」
紅鸞一想起來那猶如野狼一般的柔然王就狠狠打了個激靈,問道︰「為何?」
「因為清源城
城主之女,和你長得很像。」路遙眸光漸遠,似是想到了什麼,俏臉動容三分,「她叫尹蕙蘭,陰差陽錯的愛上了吐賀圖,吐賀圖百般利用她,可最後卻是作繭自縛。」
紅鸞緩緩的瞪大了錚亮的雙眼︰「這、這這未免也太荒謬了,城主之女和敵軍首領,這可是水火不相容的事情,他們兩個注定不可能在一起啊!」
「對。」路遙輕嘆,「一面是生養自己的父母和清源上下的百姓,一面是深愛的少年,尹蕙蘭最終在吐賀圖攻城時,自刎于他面前……」
紅鸞對于情愛之事很是懵懂,她不能理解這些,但听了以後還是大為震驚,良久以後,才喃喃道︰「難怪那吐賀圖見了我,反應竟然那麼大,原來是因為我長得像他的亡妻。」
「亡妻」這個詞兒听得路遙一愣,好深情的詞語,讓她一時之間難以回神。
「哎喲,這是誰啊,一大清早的就坐在這里吃東西?」一道尖銳帶著媚意的聲線傳來,听得人毛骨悚然,「看樣子,跟著琮王殿下和太子殿下一同北上,是委屈了你了?」
路遙听見這熟悉的聲音,心底里的火氣頓時被勾了起來,但她理也沒理。
素手一勾,順帶著就將一盤青提勾來,動作從容的剝皮入口。
路雪柔從回廊走了過來,繞到兩人面前道︰「你們這是……」
見了大快朵頤的路遙,她立時狠狠瞪了紅鸞一眼,罵道︰「這沒用的下人,一點兒眼力見都沒有嗎,難道不知本小姐最喜歡青提?今早膳房婆子總共就采買了這些,你全都拿來了?混賬!」
紅鸞憋得面紅耳赤,但畢竟是礙于身份,也不好發作,便將求助的眼神投向了路遙。
路遙抬手就塞了一顆進紅鸞嘴里,道︰「這什麼青提這麼酸?妹妹的眼光還是不行啊,酸溜溜的,委實登不上台面,家里來客人可千萬別端著這東西出去,知道嗎?否則會被人笑話。」
路遙這是在明里暗里諷刺她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了!
路雪柔愣愣的站在那里看著她,路遙手上的動作竟是絲毫未停,她還頗為閑適的四處張望,視線直接越過了路雪柔,什麼蜜蜂蝴蝶都比她更好看似的。
「呵……還真不愧是我們路家的嫡女,原本就心高氣傲,這去了一趟清源城立了功,更加了不得了。」她面上的怔忡褪去,轉而攀上了一絲冷笑,「姐姐,和二位殿下一同出行,是不是很開心啊?」
路遙瞥了她一眼,十分直白的道︰「不知羞不知臊的,什麼就開心了?滿腦子齷齪思想,你這腦袋里真不知成天想的都是什麼,看來趕明兒要讓爹爹請來幾位先生,端正一下你的跳月兌心思了。」
以往路雪柔過來瑟瑟的尋釁滋事,路遙都是一波三折的婉言相勸,也不知這去了一趟北地怎就變得這麼豪爽了?
竟然直接就說這位路家二小姐不知羞恥,滿腦子男人!
這一番話說出來,直將路雪柔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
雪白的一張俏臉緩緩漲紅了,頭頂冒青煙︰「路遙,你……」
目光穿過小拱門,正好能瞧見三兩個丫頭在對面的院子踢毽子,湊在一起,好不熱鬧,歡聲雀躍,路遙遠遠瞟到一眼便覺得有趣。
可路雪柔那個礙事的偏偏擋在眼前,她沒耐心的道︰「我什麼?你讓一讓。」
說著,便直接用手將人給扒拉到一邊兒去了。
「???」路雪柔更加懵了。
她看著路遙那悠閑又散漫的樣子,總覺得此人經歷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就算如今拿著刀架在她脖子上,她都能慢吞吞的來一句︰「動作快點。」
路遙這段時間究竟有何所見所聞,竟是一下子轉了性,變得如此生死看淡了?
明明她路雪柔也是路家的女兒,為何有這等去邊關立功的好機會,統統都給了路遙?思及至此,路雪柔心中又是酸澀,又是難受,越來越堵得慌,嫉恨在心底里本就生根發芽,此時更是茁壯成長了起來。
路遙其實全然不知那酸澀的二妹想些什麼,她只是這些時日太累了,見了那麼多人喪命眼前,便難免心中觸動,如今平安無事的回到府中,能看到父母親人,能擁抱夫君和孩子,她時不時便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她只想好好的在路家休養,再不去摻和清源城那糾葛不清的感情和烽火連天了。
路遙正懶洋洋的看著對面丫鬟踢毽子,還時不時的傻笑出聲兒,臉上那笑容險些就稱得上是弱智兒童了,然而看在路雪柔眼楮里,卻是她輕狂自負,在自己面前炫耀了。
路雪柔咬了咬牙,重新擋住了人視線,認真的道︰「這次清源城你去也去了,下次總該輪到我了吧?」
「什麼就輪到你了?」路遙讓人擋住,心情煩悶,又是一頭霧水。
她算是沒想到,去烽火狼煙里送死,還有人搶著去,分明她要死要活隨顧琮遠前去時,還吃了那人好幾個白眼。
不過路遙轉眼就想明白了,路雪柔這肥腸滿腦的,多半是不知邊關凶險,她只想和皇子們廝混到一起去。
于是路遙什麼都沒說,只輕輕掀起眼皮,似笑非笑的看了人一眼。
路雪柔頓時就炸了︰「你瞧不起我?」
路遙滿眼都是「你這個鐵憨憨」,嘴上卻客客氣氣的道︰「沒啊,我干嘛瞧不起你,你是誰啊?」
路雪柔听了更加生氣了,說話帶刺兒,十分不客氣的就將剌進了路遙心中隱痛的傷口︰「你就算是和琮王太子去了北地又能如何?你就算是立下大功又能如何?不還是沒能恢復琮王正妃之位嗎?你進宮領賞,陛下可曾提過一句?」
路遙這下怎麼也保持不了氣定神閑的樣子了,她面色立時僵住,旋即沉下了臉,保持最後一絲理智道︰「你滾一邊蹦去,別耽誤我看風景。」
路雪柔瞧見路遙不痛快,她就舒暢得緊,笑道︰「原來你最怕的是這個……被我說中了心事,難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