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叔。」長寧伸手搭上文叔的手腕,果然脈息已經越來越弱,仿佛燃了一夜的燭台將滅未滅。
「公子,老朽怕是撐不過去咳咳,撐不過去了。」文叔靠在姚書肩頭,虛弱一笑︰「姚大人是,是個好官。」
長寧從懷中取出一粒藥丸,趁著文叔說話的功夫將藥喂了進去,按住文叔的手道︰「文叔,你放心,藥馬上就好了,都不會有事,您再堅持堅持。」
這藥丸是昨晚長寧連夜做的,以白頭翁為主。原本她還不確定到底是痢疾還是瘧疾,可現在只能試一試了。
「姚叔,等等我,文叔就交給您照顧了,我馬上就來。」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長寧起身便朝棚外跑去。
長寧匆匆趕到熬藥的地方,白頭翁性苦,空氣中都彌漫著一絲苦味。
長寧顧不上其他,匆匆舀了一碗便要端走,待再次來到棚外時听到里面傳來帶著壓抑的哭聲。
「啪。」長寧像是在一瞬間被人抽去力氣,藥碗應聲落地。
魯文昌帶人將文叔抬了出來,文叔整個人蓋了層白布,經過長寧時,一陣風輕輕吹來。
吹起白布的一角,長寧看到那位慈祥的老者臉上掛滿解月兌。
像是終于月兌離苦海一般。
長寧後退兩步,茫然地看著四周靠上來的人。下意識便轉身離開。
「小,公子」謝七見長寧面色蒼白,腳步虛浮地離開,在身後喃喃道。
「讓她靜一靜吧。」姚書長嘆一聲,文叔的死其實是意料之中。到底是時疫,千百年來無人能治好的疫病,長寧這兩日的動作他都看在眼里,倒也不算太意外。
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長寧焦急的翻看著百草集,那藥丸用白頭翁為主要藥材,其余藥材大多是些溫補滋養的藥材,就算無法將文叔從鬼門關外拉回來,但也不會這麼快就死了。
一定有什麼地方是被她忽略了的。
天氣、月復瀉、抽搐!
怎麼會搞錯了?怎麼可能弄錯了?
不會的。
長寧努力平復內心氣血的翻涌,將瓶中的藥丸重新倒進了手中。
用小指甲蓋挖下一點,放在鼻下輕輕聞了聞,長寧目光閃過一絲狠厲。
這不是她的藥,準確的說藥丸沒有問題。
是瓷瓶!
因為物資有限,裝藥的瓷瓶都是黃康事先收集起來的,連同藥材一起被安置在馬車上。
馬車四周有護衛日夜守候,可瓷瓶還是被人動了手腳。
長寧將瓷瓶放在小鍋中,用小火慢慢煮著。
果然,半柱香後鍋中的開水漸漸變黑。
長寧猛地站起身子,走出棚子,在熬藥的大鍋前停子。聞了聞,親自舀了一勺藥放進嘴中。
「小姐」謝七一直在棚外徘徊,姚大人讓她不要打擾小姐,于是她便一直在門外等著。
直到長寧大步從棚中走出,見長寧目不斜視像是絲毫沒有看到她,謝七這才擔憂出聲。
長寧循著聲音看過來,苦笑一聲︰「是我的錯。」
「小姐,您已經盡力了。」謝七目光含著擔憂。
她真的盡力了嗎?
長寧搖了搖頭,她還是太高估自己了。
「將碗拿來吧。」在不知道是誰動了手腳之前,這些藥只能由她親自經手。
謝七跟了長寧這麼久了,大概也能明白長寧的心思。也不多話,垂著頭就將碗遞了上去。
長寧將碗全部放進熱水中煮沸,待看清水中沒有變化後,再親自乘好了藥︰「拿去分了吧。」
「是。」
盛完藥,長寧靠在巨石旁,垂下眼簾靜靜地不知道在想什麼。
章輕遠帶人下山時就听說了文叔的死訊,見長寧一個人站在隔離區門口,頓了頓上前輕聲道︰「青蒿已經找到了,不知該如何處理?」
長寧循著聲音抬起頭,見三十人背著的北樓已經完全裝滿。
治療瘧疾最好的藥便是青蒿汁。
長寧看了一眼章輕遠︰「將青蒿榨汁,再將汁液分給各位百姓。」
章輕遠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遲疑著退下了。
光是聞著他便聞到一股讓人極難忍耐的氣味,更別說還要榨汁。
果然,青蒿汁比生青蒿的氣味更大,榨汁途中就有侍衛忍不住惡心的干嘔。
「小姐,這東西真的能喝嗎?」謝七掩住口鼻,遲疑的開口。
長寧看了一眼謝七,自然沒有錯過她臉上的表情,又看了看已經聞到氣味,下意識往後退去的侍衛。
「必須喝。」
不是能不能喝,而是必須喝。
方才熬的白頭翁效果已經很明顯了,諸多百姓已經不再月復瀉了。只是依舊在發熱,四肢也不見好轉。
其實瘧疾並不難治,而是世人對治療瘧疾的靈藥青蒿存在極大的誤區。
青蒿氣味腥臭難聞,但卻數量極多。甚至田野路邊便能隨處見到一兩株青蒿,只是人們從未想過氣味如此難聞的青蒿竟然是救命的良藥。
半個時辰後,長寧將青蒿汁滴進熬藥的大鍋里,第二次的藥熬好後便與第一次有明顯不同了。
第一次熬的藥,雖說也不好喝,但卻絕對不難聞。
可這一次的藥,卻讓他們有種聞之欲嘔的感覺。
「這是什麼藥?」
「這是青蒿,快些喝了吧。」送藥的侍衛們得了長寧的吩咐,耐著性子解釋道。
「可是臭蒿?這怎麼能吃,臭蒿可是吃死過人。」
「對啊,這臭蒿不能吃的,你們莫不是要趕緊弄死我們?」
長寧一早便料到不會太順利,但卻還是低估了這群百姓。
「各位靜一靜。」長寧的聲音帶著內力,在整個隔離區上空漾開。
「這青蒿確實是治療瘧疾的最佳藥物,雖然只是氣味難聞了些,但絕對不會吃死人的,請諸位放心。」
這,眾人聞言面面相覷。
現場一片寂靜。
長寧眼中閃過一絲凝重,現在她的每一秒都是在和時間爭搶,晚一秒有可能就會害死許多人。尤其暗中下毒那個人還沒抓出來,她要如何放心。
「給我一碗,咳咳,來一碗吧。」哪怕身處陋室,姚書的聲音依舊溫潤醇厚。
他從前雖也听說過有百姓誤食青蒿致死的情況,但那畢竟是听說,眼見為實耳听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