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德子抬起頭來,原本惶恐的眼神忽然變得堅定。
他看著竇榆瞑,希望他也能低下頭來看一眼自己,然而竇榆瞑的目光始終盯著外面。
那里,有好幾個黑衣人已經被他的手下捉住了,有個已經自盡,有幾個反應慢的看到三德子好像在跟竇榆瞑說著什麼,本來想自盡的心便猶豫了起來。
「這麼說,你加入鷹獵是為了推翻暴君?」
「沒錯!」三德子咽了口唾沫,繼續道︰「十三年前,璟同帝為了奪位,戮其兄長,後又滅平南王滿門,這口氣,是個大梁人都咽不下去。」
竇榆瞑終于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這麼說,你們引狼入室還有道理了?你們當真以為,阿斯蘭會比璟同帝做的更好嗎?」
一句話,仿佛一道晴天霹靂,瞬間將三德子劈蒙了。
「竇帥您說的哪里話?鷹獵不過是暫時委身金國,我們,我們怎麼可能會做賣國賊?」
「看來你還不知道。」竇榆瞑看著他搖了搖頭,目光有些憐憫。
「你自己看吧!」
甩手,又是一封信扔在了三德子腳下。
他爬過去,撿起那封信,迫不及待地打開。
「什麼?阿斯蘭要進攻長安?」
時間和鷹獵集結進攻長安是一樣的。
哪里有這樣的巧合?即便他是豬腦子,現在也能明白怎麼一回事了。
但是他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他將那封信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喃喃道︰「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鷹獵因為尉遲德的事情被滅,後來殘存勢力被先帝解散的天命組織控制,天命效忠先帝,這事兒誰都知道。這麼多年了,天命暗中籌謀,不過是為了給先帝一個交代,怎麼,怎麼幕後主使就變成了阿斯蘭?」
鷹獵叛變他可以理解,可是天命,天命怎麼會叛變?
「很難理解嗎?」竇榆瞑瞥了他一眼,「因為這個天命,一直以來便是個騙局,真正的天命成員,其實解散之初就被璟同帝派出去的人殺了,後來只剩了一個楚寧,也就是這個人前不久查出,有人冒用天命的名義,對江湖人士發出號令。七星堂,落花堂,鷹獵殘部,還有其他一些小門小派實際上都是听命于阿斯蘭的。」
「可是,可是這個組織前不久明明親自處決了阿斯蘭的兒子阿爾木。」
「那是他自己要死,再說,當時誰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三德子的身子一軟,不說話了。
那日之後,三德子被關在一間屋子里,竇榆瞑也沒有特意叫人看著他,第二日的時候,他們再去看時,發現三德子已經在屋中用褲腰帶懸梁自盡了。
牆上有幾行醒目的血書︰大梁若亡,悉因吾等。
張傲看了一遍那封信。
信上說,阿斯蘭集結江湖勢力圍攻京城,他自己的軍隊也很快就要攻入長安。
長安以北沒有得力的守將,他這一路來,定然不會遇到太多的阻礙。
「竇老,陛下雖然與百官出行,但是京中有陸大帥防守,想必不會出什麼大亂子。」
張傲想著,即便那些人真的打到了京城的城牆下,也一定能被陸凶逼退。
經過雲南一役,陸凶在他的眼里,已經是名副其實的戰神了。
現在,他選擇無條件相信陸凶。
竇榆瞑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本來與平時無二,但是張傲還是不自在地轉過了頭去。
不知為何,那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就像一把刀子一樣,想要將他的偽裝一層層剝掉。
「張將軍,陸大帥的兒子陸朝剛剛被朝廷正法,你哪里來的信心,覺得陸大帥會全心全意地守長安城?」
張傲被他這一問,立即不說話了。
他知道,自己的小心思是瞞不過竇榆瞑的,于是干脆硬著頭皮承認。
「竇老,實話告訴你,陛下確實忌憚陸凶,因此將他的兒子派到這里讓我監視,前幾日又暗中下了殺鎮南王的命令,但是張某已經用了李代桃僵的辦法瞞過朝中的人,現在鎮南王已經離開雲南,去往京城了,想必他此時已經與大帥會合,商量進一步的計劃。」
張傲是親自送陸朝去京城的,但是他沒有想到,半路上,陸朝劫持了張傲派去給璟同帝送信的信使,換了他的衣服,假扮成他,去往老虎山了。
祭壇上的香很快只剩了一指寬,頭頂的陰雲也早已經佔據了大半個天空。
涼風陣陣,帶著些雨意,眼見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
璟同帝見香即將熄滅,他的心終于一橫。
轉身,從旁邊的人手里接過一盞酒,本來按照程序,他應該將這杯酒灑在地上祭奠龍神的,但是他的手卻忽然頓住了。
因為,那一刻,他從那個人的眼楮里看出了一絲奇怪的神色。
那神色復雜得很,好像是等著看戲,又好像是等著蛇出洞。
心咯 一聲,他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瞟了一眼那個人。
那個人穿著太常寺的官府,很年輕,不過十幾歲。
「李公公呢?」
李公公就是那個一直陪在璟同帝身邊的老太監。
那人恭恭敬敬地道︰「回陛下,祭祀大典,一直是太常寺的人負責,李公公上祭壇于理不合,已經被少卿大人安排在外圍等候。」
「你是誰?」
璟同帝雖然是個昏君,但是眼皮子底下的幾個官員還是能認識的。
這個年輕人面生的很,好像以前並沒有見過。
「小人夏仁,是新任齋郎。」
「朕怎麼沒見過你?」璟同帝又瞥了那人一眼。
「小人福薄緣淺,哪里有幸得見天子真容?若非今日大典,同僚又生病,恐怕熬到白首也難見陛下一面。」
那人說完,垂下目光,嘴角帶著深淺適中的微笑,看著腳下的地面,態度恭謹卻又不卑不亢。
璟同帝微微皺了皺眉,轉過身來,又掃了一眼祭壇上的其他人。
那幾個人他倒是都見過,都是在太常寺供職的。
恐怕是自己多心了。
想到這里,他的手腕一翻,杯中的酒液頓時傾灑在漢白玉的祭壇之上。
那漢白玉頓時仿佛被融化了一般,冒出了一小串滋滋的泡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