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救人。」顧綺支撐著自己站穩,對拎著帶血彎刀的謝霽道。
謝霽臉色蒼白,似乎立刻就要暈倒似的,剛要開口,ど兒和一個胡子花白,臉上有風霜之色,看起來略凶的老者,早就邁進了屋子,蹲在了文正的身邊。
而方才連殺三人都沒有半點兒慌張的鴦兒,此時忘記了該怎麼起身,怎麼走路,幾乎是手腳並用的,跌撞進屋中撲在文正身側,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手不知道該往哪里放,怕更傷了他,卻拒絕哪怕一瞬「他死了」這種念頭。
她只有滿臉希冀地看著ど兒和老者。
老者正是趙師傅,是天下最有名的軍醫,這種傷,這種傷肯定能救好的吧?
趙師傅給文正把脈,才發現他的脈搏雖然微弱,卻極有求生的力量。
「咦?平家的藥。」他看向ど兒。
正用全新的手法為文正止血包扎的ど兒,抬頭看了一眼顧綺的背影,點頭道︰「是,姐姐會調配。」
「能活。」趙師傅篤定。
兩個字,讓鴦兒悶在胸中的那口氣,忽然就卸了出來,立刻向後躲了好遠,靠在牆上,生怕自己靠得太近礙事。
她的鴛鴦鞋與衣裙之上,都沾滿了血跡,粘膩、暗紅的血色,擦不淨,洗不掉。
只是她沒有在意,而是越過正在為文正包扎的醫生,看向倒在地上的謝芊。
兩個人的衣服都是撕碎的,屋中又是這等狼藉的景象,是人都會想入非非。
只是鴦兒太了解文正了。
這是他們主意,瘋狂又骯髒的,但在很多時候,竟然還很好用的主意。
文正身手不弱,能將他傷成這樣的,就鴦兒所知,沒幾個人。
那樣的高手,用的卻是鬼蜮伎倆,不但要文正死,還要壞了他的名聲,再將這盆髒水,潑在陸總將身上。
「她,死了嗎?」她死死盯著謝芊,開口幽幽問道。
「被我打暈了,」顧綺靠著牆,緩緩坐下,「想殺的來著,但是听見了他們的說話聲,我就收刀了。」她苦笑一聲,「我的听力,真的很好用。」
鴦兒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道︰「只有我們幾個人,毀尸滅跡,容易得很。」
語氣出奇的冷靜與平和,絲毫沒有在意她決定要毀尸滅跡的對象,是個千尊萬貴的郡主,其後還有著很多重龐大的勢力。
她依舊還是那個殺伐決斷,斷臂都不會皺下眉頭的鴦大人。
屋中沒人因為她這話而有多余的反應,包括兩個正在搶救文正的人,似是沒听見一樣,手很穩地給文正包扎。
除了那個奴僕。
方才三人突如其來的殺戮,讓本就膽小的他,直接暈死過去了,如今還在地上抽搐呢。
這詭異的沉默之中,臉色慘白如紙的謝霽,踉蹌著腳步走了進來。
謝小三暈血,早年間還有觀刑暈倒的事情,長大之後雖然強了許多,但這小院子里刺鼻的血腥味兒,還是刺激地他想要發病。
不過他還是清醒著走進了屋子,緩緩道︰「這兒是福王曾經讀書的小院,她死在這兒會很麻煩的。
如是說完,他環視了一下屋子︰「但也的確不是無法可施。」
而後,他從地上將謝芊的腰帶撿了起來,抬頭看著房梁,目測比著高度,搬了書桌後的圈椅,擺在了屋中央偏左的位置。
「謝兄要做什麼?」顧綺側揚著頭看他,問道。
「琳瑯郡主在福王讀書的地方遇賊受辱,文大人為救她生死一線,若不是顧大人趕到殺死賊子,琳瑯郡主必然要受到更大的侮辱。只是顧大人雖然救了她,但一向心高氣傲的人,如何能忍受?灰心喪氣之下便趁著顧大人不留意,懸梁自盡,」他說著,站在椅子上,將腰帶掛在梁上,比好了恰當的高低後,低頭看著她們兩個人,極認真道,「如果你們覺得這是個好辦法,我們就這麼做。」
本就暈血的人站得那麼高,自上而下看著滿地的鮮血,臉色更差了,身子還有些搖晃。
只是他說罷之後,頓了頓篤定道︰「這確實是個好辦法,她若醒了,說出些混賬話來,事情更不好了。」
三個都算是有點兒身份的人,在這場景里討論要怎麼偽造現場,瞧著著實詭異,可即便是這樣,看著站得高高的謝霽,顧綺煩悶的心,莫名好了很多。
可能是因為他此時認真的樣子,站得又高高的,所以顯得有些高大?
「謝兄下來吧,」她輕聲道,「這麼看著,倒像是你要懸梁似的。」
謝霽沒錯過她眼中終于有了的笑意,懷疑她在嘲笑自己,嘟囔了一聲道︰「但這真的是個好主意。」
說著話,跳下了凳子。
顧綺支撐著起身,挪到了鴦兒身旁,將她抱在懷中,安撫地拍著她的肩,認真道︰
「她該死,但不該這麼便宜地死。」
鴦兒的身體是僵硬而且緊繃的,她的安撫並沒有讓她消了怒氣,只是平和了一些。
「可這是最好的機會,」她喃喃道,「不會再有殺了她的。」
「有。」顧綺篤定道,「而且很快。」
其他的人都怔了一下,目光投向她,看她只是依舊安撫著鴦兒︰「她不能這麼輕易地死,她的不能成為太後上躥下跳的借口,她不配得到那些屬于宗親的哀榮。」
她的死,必須是因為皇帝的憤怒,憤怒到即使太後真的從城門樓上跳下去了,都一絲一毫改變不了皇帝的決定。
她就該死得如陰溝里的老鼠,並且敲響蓬萊鄉的喪鐘。
方才,她真的對謝芊起了殺心,她瞧夠了那張臉,不耐煩了天天計較此人打算出什麼下作招數。
只是,當她听見院中人的響動時,她就想明白了一切。
今天的事情對于她而言是個意外,對于蓬萊鄉這些瘋子,同樣是個意外。
初一的身份讓他們怕了,他們懷疑自己露出了破綻,所以謝芊才會如此不惜以自己的命,要換她和文正的死。
既然是意外,那就意味著從現在開始,他們是站在同一起點上。
「你,打算做什麼?」謝霽問道。
顧綺看著地上的謝芊,一笑︰「騙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