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直到遇見了上官綺,听見了她說的話,看見她做的事,顧綺才真真切切體會到,這段姐妹情對上官家的兩個女兒而言,意味著什麼。
她難過,她們被命運捉弄,天人永隔。
她高興。
果然,沒人是真正孤身在世的。
那個死在亂葬崗的小女孩兒,不管究竟是什麼身份,在這世上,除了她之外,還有個人念著她,想著她。
為她難過,為她傷心。
你瞧,這方是姐妹情深。
顧綺是個很擅長掩飾情緒的人,此刻卻控制不住語氣中小小的顫抖,柔和道︰「大小姐若是肯以姐妹之心待我,我必然回給大小姐姐妹之情。」
像是某種誓言一樣。
上官綺大約沒遇見過交淺言深的人,此時听她這話不覺一愣,旋即也笑了。
自上官練走後,她第一次笑得這麼開心。
就是在這一瞬,她就是覺得,自己的練兒真的回來了。
清麗的外表,似極夏日晴空的笑容,光芒暗淡的眼楮抹不去她的光輝。
顧綺真正明白了為什麼她們會被稱為「南疆雙姝」。
「大人是哪年生人?咱們排個齒序,以後以姐妹相稱,好不好?」
「我听人說過大小姐的年紀,我當比你四個月吧,我是姐姐。」顧綺笑道。
「好呀,顧姐姐,我很粘人的,希望你莫要嫌棄我煩才好。」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妹子喜歡黏我,我開心的,」顧綺說著,旋即覺得氣氛有些傷感,便玩笑說,「只是我穿著官衣,一天巡街下來有些污糟,你可不能嫌棄。」
「我如何能嫌棄姐姐?」上官綺笑說,在她的相扶之下,腳步都輕快了許多,「我家故宅的那些僕人,常說起姐姐,說是京城第一份兒的好看,可惜我無緣一見了。」
「妹妹不知道嗎?你長得也很好看的。」顧綺篤定道。
「……五歲之後,我便不知道我的模樣了。」
「那我給你說呀,你的眼楮是……」顧綺歡快地說著,將上官綺的五官一樣樣地,說給她听。
再給她說沿路的景致,說京城的風俗,說城南湖上放的花燈,說小商販買的東西。
同作花根葉,復作葉前花。
花中雙姊妹,並蒂復連丫。
……
顧綺一直同上官綺在南城閑逛,直到近宵禁才將她送回府中。
上官家故宅在內城,依舊是先鎮南侯在時的規格,昭明帝派了太監宮女在此,常常打掃。
鴛兒總不見人回來也不去尋,只在門前等著,低頭用腳撥弄著台階前的一株小草。
顧綺走近的時候,才發現她穿的也是鴛鴦頭的鞋子。
鴛兒見她們過來了,收回腳走過來,笑說︰「可算是回來了。」
「京中夏日晚上熱鬧,所以就多看了會兒,」顧綺應聲,「鴦大人呢?」
「回軍中了,那丫頭喝醉之後喜歡黏人,我安撫了好久才能回來呢。」大約是發現顧綺自來時就盯著她的鞋看,鴛兒將腳往前伸了伸,笑說,「這雙鞋很好看是不是?京城踏雲號的,我和鴦兒都愛穿他家的鞋子。」
顧綺微愣,第一次覺得除了長相之外,她們的行事也很像。
卻因為這個那個的原因,漸行漸遠。
想起鴦兒今天的模樣,顧綺就對眼前這人有偏見,總覺得即便是如此小女兒態的鴛兒,也遠不及鴦兒嬌俏。
她垂下眼,仔細看著那雙鞋,點點頭道︰「是,挺好看的。」
可是鴦兒穿了會更好看。
鴛兒笑得開心,這才去扶住默不作聲的上官綺︰
「大小姐,咱們進去吧,快要宵禁了,顧大人也要快些回去的好。」
顧綺只說了聲是,卻沒動,而是看著上官綺的背影。
而上官大小姐上了台階,也沒有立刻進門,而是回頭看顧綺︰
「姐姐下次沐休是在何時?到時候我請了姐姐來府上玩兒。」
姐姐?鴛兒審視的目光在二人間一掃。
「六月十二那日,只是那天袁四姑娘的生日,我怕是不得閑。」顧綺道,「再要歇著可能就要等七月初一萬壽節之後了,萬壽節近了,偏偏最近不太平,朝廷上緊張著呢。」
「哦。」上官綺略有些遺憾,點點頭道,「那等到萬壽節之後大人閑了,咱們再一處玩吧。」
「好。」顧綺答應著點頭,這才又對鴛兒施禮,轉身走了。
鴛兒深深地望了一眼她的背影,扶著上官綺往里去的時候,問道︰
「大小姐怎麼稱呼顧大人為姐姐了?」
「我與她投緣,又蒙她救命,所以一時沖動,便認了她做姐姐。」上官綺應聲。
「顧大人幾時的生日?」
「比我大了幾個月。」
鴛兒點點頭,並沒有懷疑。
她不是上官練,沒有任何的證據,便不足為懼。
至于其他,至于上官綺,只剩了二十余天的性命,便由著她吧。
……
喧囂了一天的京城終于歸于安逸,顧綺想著今晚種種,想那兩對姐妹不同的情感,唏噓、感慨、心思起起伏伏的。
就連天上那輪漸漸圓起來的月亮,瞧著都那麼讓人蕭索。
怪道詩人詞人難過時,不是憑欄就是望月。
顧綺胡思亂想著往靈乩巷去,只在她走到靈乩巷旁的一條小巷子中時,空氣中微妙的變化讓她猛地頓住腳步,握刀的手一緊,看著前面的拐角處,沉聲問道︰
「誰?」
話音落時,就見拐角處有人探出頭來,顫顫巍巍的,帶著畏懼之意。
沒有殺氣,再沒有第三個人呼吸的聲音。
不是來找麻煩的?
「是,是顧大人嗎?小的,見,見過顧大人。」那人顯然膽子不大,縮頭縮腦的,不敢上前。
是個完全陌生的人,穿著不算很好,卻也不是很差,周身上下沒有半點兒攻擊性可言。
但越到這時候,顧綺越不敢托大,渾身緊繃著,警惕道︰
「你是來尋我的?為什麼不白天來?還有一刻鐘就要宵禁了,你不知道嗎?」
「小的是倒夜香的,這個時候在外,也不讓人懷疑。」那人畏懼道。
這附近還真住著夜香郎一家呢。
「這樣呀?那你找我有什麼事情?」
「是有人托我來,將樁關系琳瑯郡主的大事,告訴大人。」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