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縷幽魂騰空而起的時候,顧綺都沒有想明白那句「往城西去」是怎麼出口的。
就像是一種本能的直覺,告訴她向西去。
她將自己升得盡量高,讓自己能將這整個京城俯視于眼下,再將自己的五感發揮到極致,而後邊借風勢快速向西去,邊想著這個「直覺」的原因。
這些人的觸角早在十余年前,就已經伸向了上官府,在謝芊冒出來之前的種種,上官府諸事都有蓬萊鄉的痕跡。
謝芊是個目標明確的人,手下也不是沒有可用之人。
比如對林昭,比如對周家兄妹,她用的辦法雖然下作,但是卻件件直切目標。
但同樣她的方法還有個特點︰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因為她有太後,所以她肆無忌憚。
目標明確,不在意後果,不在意別人知道是她做的,這種人,為什麼會選擇上官綺?又為什麼會用這麼復雜的辦法去對付上官綺?她怎麼就能自信在一隊羽林衛之下,可以對上官綺下手?
除非她知道,那一隊人馬與她一心。
謝芊是蓬萊鄉的人這種荒謬絕倫的念頭,在她的腦海中逐漸清晰。
也只有蓬萊鄉,會用這麼糾結、復雜、讓人覺得無法理解的儀式感,去殺掉上官綺。
即便鴦兒和文正在,兩個黑鴉軍中不弱的人物,他們依舊按照計劃實施,說明必須是六月一日。
之所以偷了宋家的那份重要物件,是因為這東西如鐵甲火船一般,是儀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特定的日子,特定的武器,那麼必須匹配特定的地點,甚至特定的死法,才符合那群人瘋癲的念頭。
但是這個特定的地方,為什麼必須是城西?
綺姑娘,顧綺也不知心中呼喊的,到底是原主還是那個失蹤的少女,只是魂魄向前的時候,她忍不住如祈禱般想,你要我幫幫她,但是現在,我不知道是否能幫到她,京城的西邊很大,除了敵人,知道她在哪兒。
所以,不是我幫幫你,而是你幫幫我。
告訴我她可能在哪兒,應該在哪兒,如果她是上官大小姐的身份,那麼她死在何處,才能最能讓昭明帝憤怒,最合那群瘋子的想法。
而就在下一瞬,一個聲音忽得沖進了腦海,是初入京城時,張桐說過的一句話。
「在御河競渡上,曾經出過個真正厲害的人物。」
先鎮南侯!
先鎮南侯起于御河競渡。
御河!
顧綺想著,借著風勢向著城西飛馳而去,騰空望其下。
……
作為一個只能感受到些許光芒的人,上官綺總覺得自己不算十分的盲人,又因為父母雙亡,所以自小時在行動坐臥之間,她總希望自己表現得更像個普通人。
只有和上官練在一起的時候,她才會卸下這種防御的姿態,依賴她,靠著她,讓她做自己的影子,听她在自己耳邊小聲說春花秋月,夏陽冬雪是個什麼樣子。
所以當鴦兒和文正忽然出現的時候,她听見門外姐妹相會時的喜悅之聲,就不由自主想起練兒每次遇見她的時候,是怎麼樣的聲音,而後就覺得鴛大人的聲音假得很。
但是那位鴦大人,該是真的高興吧?
「卑職鴦兒\卑職文正,見過大小姐。」一女一男的聲音同時響起,一個輕快且爽利,一個傲氣又疏離,卻偏讓她覺得,連這越近京城越悶熱的空氣,都消散了很多。
「二位大人不必多禮,鴦大人是鴛大人的妹妹?我在南疆的時候,常听鴛大人提起過你呢。」
上官綺端坐在那兒,目光在鴦兒的臉上,略嫌有些死水,但卻不失好看,就算是鴦兒和文正,都沒看出來她幾乎是個瞎子。
貼身的丫鬟明珠此刻適時開口道︰
「可不是?今兒見了鴦大人,才信鴛大人所說,這姐妹二人長得真是一模一樣呢。」
上官綺順著她的話點點頭︰「是呀,雙生姐妹,自然是一樣的。」
語氣淡淡地,說完之後便坐在那兒出神,不再說話。
明珠見狀,忙對鴦兒和文正歉然道︰「二位大人莫怪,我們小姐舟車勞頓,精神不濟。」
鴦兒心中滿是見到姐姐的歡悅,倒是瞧見上官綺那身素淡的衣服,便知道看見她們姐妹相見,這位大小姐許思念起了那位二小姐,忙道︰「不敢攪擾大小姐休息,卑職等告退。」
上官綺點點頭,听著眾人退出去,听著鴦兒難以抑制興奮的說話聲︰
「姐姐瘦了。」
「那壇子梨花釀,我還給姐姐留著呢。」
「不過姐姐,京中最新開了個杜康坊,酒釀地極好,顧大人與那老板相熟,我就求了她,讓她給我要一壇梨花白。」
「顧大人就是巡城御史顧大人,是個丫頭,姐姐都不知道,她長得特別好看,行事也叫人敬服。」
似是有說不完的話。
鴛兒最初和她有說有笑的,到了後來也被聒噪地受不了了,戳了一下她的額頭道︰「好了,我這從南到北一路听的話,都沒這一時多,累不累?」
「我高興嘛,見到姐姐了。」鴦兒有些涎皮賴臉的,之前在軍中所有的自持、慎重、老成到這一刻,早就散沒了。
月兌去那些裹著的,鴦兒又是那個依賴姐姐的小丫頭。
鴛兒很是無奈了,看向文正︰「只你,受得了她。」
文正到此時才說了第二句話︰「因為你是她姐姐嘛,鴦大人從小就親近你。」
所以,看看你的妹妹,你真的會是那般無情嗎?
鴛兒笑了,將鴦兒寵溺地摟在了懷里,還是那個會將妹妹護在身後的模樣︰「是呀,這是我妹妹,就該親近我才是。」
但即使是我的妹妹,若不與我同路,便不值得我留情。
外面的說話聲漸遠,外面那些羽林衛都是黑鴉軍傳入,與鴦兒和文正多是自幼的情分,所以熱鬧得很。
可是上官綺听了那麼久,卻偏偏只听出鴦兒一人,是真心真意的熱鬧,真心真意的情分。
那位文大人是猜到了什麼嗎?
不可能吧,他應該只是個孤冷的人,她自嘲地笑了笑,除了沒騙過她這耳聰的瞎子之外,他們連整個南疆都騙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