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綺听罷,感慨道︰「說起來張掌櫃的,出身也是尋常吧?」
「嗯,他是皇後娘家的家生子兒,說是娘娘還沒出嫁的時候,一句話救過他父親,所以張掌櫃對皇後很忠心的。」
顧綺一笑,伸了個懶腰,其身再次站到床邊,看著外邊早已抽了綠葉的藤架︰
「不但是忠心吧,也是孤注一擲了。」
四通票號里有內鬼,而張掌櫃不可能猜到那對天家父子耍花槍的事情,卻還是堅定站在了極可能失勢的太子一側。
不單單是為了富貴險中求,也是為了曾經的一點恩義。
只是他在做這個決定的同時,做出了將張桐和芝麻都放出來的決定。
縱然他有個不測,至少能保住這二人。
想來還真是物以類聚,謝霽周圍的人,不管私下里怎麼嫌棄他們的三公子傻乎乎的,怎麼當面就敢翻白眼,卻都待他忠心且誠意。
都是心思九轉卻又方正厚道的人。
張桐見她發愣,問道︰「姑娘,在想什麼呢?」
顧綺輕輕點著桌子,笑道︰「我在想,御河競渡之後,誰會先向我們發難。」
……
而如今,引起了顧綺無數感慨的謝霽,已經回到了西郊鳳棲山下,圈禁他的那座莊園之中。
此時入夏,郊外是漫山遍野的蔥蔥郁郁,只是因史之故,此處向來人少。
因著譚旋送來的那封信,謝霽心情悶悶,所以還沒到西郊時,就已經棄車步行。
他走得極慢,周圍的景色雖美卻愣被他看出蕭索之意,暗自喪氣了許久,又覺得這般心情著實辜負了大好風光,便強打起精神來。
ど兒在他身旁偷偷看著,見他一會兒悶氣一會兒強顏歡笑的,便低聲道︰
「公子,那封信到底寫了什麼?竟然能至你這般煩憂?」
謝霽听問,卻沒有立刻答話,半晌才幽幽道︰「南疆的信,當今鎮南侯的女兒,在昆明府知府家做客游園的時候,失足落水,歿了。」
ど兒頓時驚得眼楮都圓了。
這段日子,他早看出謝霽對當今鎮南侯的懷疑,只是蓬萊鄉回來之後,他只說沒有鎮南侯涉案的痕跡,所以他以為就沒事兒了。
那可是先鎮南侯的弟弟,未來太子妃的叔叔,若真的是壞人,上官家那位大小姐就太可憐了。
卻沒想到,會發生了這種變故。
當今鎮南侯有兩子一女,而女兒上官練與大小姐上官綺,並稱南疆雙姝,如今不過十五歲,卻就這麼夭折了,好可憐呀。
他急忙安慰道︰「逝者已矣,公子別難過。」
謝霽只是搖搖頭,並沒有接話。」
而ど兒也不敢再多說了,只小心地跟在他身後。
主僕二人慢慢沿著小路向前,拐過去之後,清冷得可憐的莊園就在眼前,只是本應在門邊的黑鴉軍都不見了。
只有一個褐衣男子站在院前,地上攤著斧子、鑿子、鋸子之物,和外圈籬笆牆上的一處破損過不去。
男子三十五、六歲上下的年紀,唇上留了一圈小胡子,麥色的皮膚,比一般人更魁梧些,兼之長得不苟言笑,很容易令人將他當成壞人。
謝霽走過去,停在那人的身邊,而那人頭也沒回,只是對著屋子揚了揚下巴,道︰「公子進去吧,等很久了。」
話音剛落,籬笆牆又斷了一條,破洞更大了。
男子撓撓頭,搞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謝霽看見他,便已經猜到誰在里面了,但並沒有立刻往里去,而是問道︰「陸總將做什麼呢?我走的時候,這籬笆還好著呢。」
黑鴉軍總將,陸程。
陸程極無辜地抬頭看著他,兩手一攤道︰「我也不知道,我過來的時候,就壞了。」
說話間,他還拍了一下籬笆牆。
一側的牆,隨著他的動作,轟然而塌。
謝霽被他逗笑了︰「總將不踫,就不會壞了。」
黑鴉軍中人人都知道,陸總將力氣極大,而且不太會收斂力氣。
是以縱然昭明帝很信任他,也不敢讓他踫自己,而黑鴉軍上下,最怕的就是陸總將哪天高興,拍拍柱子、院牆之類。
會塌。
「哦。」陸程覺得他說得有道理,那張從來都是板著的臉上,終于露出了點或可稱為笑容的善意。
他整衣拱手,禮道︰「看見公子一切安好,陸某就放心了。」
「不敢,」謝霽急忙避身回禮,「如今我的身份,當不起總將這一禮。ど兒,你在這兒陪著陸總將修籬笆。」
「是。」ど兒立刻笑著應聲。
而謝霽深吸一口氣,終于邁步走進院子,推開了那扇久違的房門。
已近知天命之年的昭明帝,坐在他的那張書桌之後,帶著個西洋舶來的鏡片,隨手拿著本他走之前看了一半的書,隨意翻看著。
因為保養得當,所以昭明帝看起來似乎尚不到四十歲。
見謝霽進來了,昭明帝的目光越過那本書,將那鏡片取下,打量了他一番,開口道︰「瘦了些,卻沒黑。」
這父子久別重逢時略帶的尷尬,被昭明帝簡單的六個字,便打破了。
謝霽眼眶一熱,忙忍著眼淚,跪倒在地,大禮道︰「不孝兒見過父皇。」
昭明帝「嗯」了一聲,道︰「起來吧,站過來些,讓朕好好看看。」
謝霽依言起身,走到書桌之側,昭明帝在他的胳膊上捏了捏,復又皺起了眉頭︰「這奔波一場,怎麼還細瘦成了這樣?朕可怎麼和你母親說呢?」
謝霽笑了︰「畢竟是在海島上帶了二月有余,母後如今可好?」
昭明帝不是十分愛笑的人,不過每次提起張皇後的時候,他都容易露出笑容。
「好,如今她撂了挑子,胃口都好了許多,再有一個多月,你便又能多個弟弟或者妹妹了。」
謝霽听說張皇後平安,也放了心,復又問道︰「那父皇見過那艘鐵甲火船了嗎?」
昭明帝的眼神略一晦暗,點頭道︰「看見了,很好,你做得,當真很好。」
謝霽輕咳了一聲︰「兒沒做什麼,是信君查到的那些人,也是他一力護著兒,可惜……」
不僅是可惜真正的林昭,也是可惜那位顧賢弟,做了那許多,卻不希望別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