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綺沒有錯過安兒的眼神,淺淺一笑,對周慶娘道︰
「周姐姐且先休息吧,我還有些事情要吩咐安兒。」
周慶娘不疑有他,點頭道︰「讓芝麻去給你做些小食吧,你也要好好休息,不急于這一時。」
顧綺笑著點頭。
待周慶娘等人離開後,書房里忽得就進入了古怪的安靜模式。
如今早春時候,沒人想到顧綺今天便回來了,所以自然無人準備火盆。
是以,顧綺將斗篷裹緊,縮在圈椅里,似笑非笑地盯著安兒。
安兒一言不發,像是在等著顧綺的吩咐但他心中清楚得很,她是在等著自己說話。
二人就這樣僵持了片刻,安兒見顧綺微微發抖,走到書桌前,斟了杯熱茶之後,終于開口道︰
「大人,我去準備個火盆兒來。」
顧綺摩挲著斗篷上細密的毛毛,笑道︰「周姐姐該是已經吩咐張桐了。」
安兒頓了一下,依舊還是出了書房。
恰如顧綺所料,張桐確實已經準備了火盆,正往書房端呢。
安兒過去接在了手里,輕聲道︰「桐哥兒給我就是了。」
張桐沒多話,眼見著安兒轉身要走,他才忽然小聲道:「安兒。」
安兒回頭看他。
「我自幼隨我家掌櫃做事,也算見識過的,她是我見過的最豁達的女子。」張桐嘻嘻笑著,「你若真不想說,直接告訴她就是,她就不會問了。」
安兒微怔,露出了個淺淺的笑容。
「是,我知道了。」
說罷,他端著火盆回了書房,卻見顧綺笑得仰倒在了椅子里。
「張桐那小子才幾歲呀?指不定還沒你大呢,平時和芝麻一處,跳月兌得活寶一般,這時候倒來充老成了。」
安兒放下了火盆,用火鉗子撥弄著炭火︰「大人怎麼听見的?」
「我耳力好。」顧綺拖著圈椅往炭盆靠了靠,笑說。
炭盆子跳出了個火星,落在盆邊上,由紅轉灰。
安兒不是體寒的顧綺,被火烤得有些熱,額上滲出了薄薄的汗水。
但他連表情都沒有半點兒變化。
「我是昭明元年生人,桐哥兒比我小了一歲。」也不知過了多久,安兒終于開口,輕聲道。
「哦,」顧綺點點頭,「果然還是個孩子呢。」
她探手接過火鉗子,示意他退遠些,問道︰「被送過去的,是你弟弟?親生的?」
她的聲音很輕榮,像是怕驚到終于肯開口的安兒一樣。
安兒動了動唇,終于艱難道︰「是親生的弟弟,比我小三歲。」
顧綺撥弄著炭火,再不說話,只認真傾听終于肯開口的安兒。
「我本姓蘇,家中與浙西其他幾個累世大族、數代經商的人家不同。蘇老爺……就是家父。」安兒說「家父」二字的時候,十分艱澀,顯然很抗拒。
「我听得明白,不必刻意稱呼。」顧綺開口道。
「是……」安兒垂目,「蘇十九是個潑皮無賴的混賬,在本地吃喝嫖賭、無惡不作,因著調戲了嘉興府中一個屠戶家的小娘子,被迫躲到了外洋去,豈料半年後再回來時,竟然就發了大財,只說是在外面與人賭贏了,這就是蘇家的第一桶金。」
顧綺眉頭一皺,這蘇家的發家,似乎很有深意呀。
「他發財後就搭上了本地官吏,不但握著本地漕運之事,還有數只船隊,來往海外,短短五年,就能與薛家平起平坐了。而我娘……是被他搶來的。」
安兒說到這兒的時候,外面那層出世的殼子終于裂開,名為憤怒的戾氣,從縫隙中奔涌而出。
「蘇十九沒發跡的時候,就對我娘心有不軌,但我娘自幼與人訂婚,亦是青梅竹馬長大,自不會多看他一眼。待他有了錢財,就在我娘大婚的那天,闖進了新房,殺了我娘的丈夫,將我娘玷污後,搶回了自家。」
顧綺打了個哆嗦,理解了安兒的恨意。
看他的模樣,便知道,他娘肯定是個真正的江南美人,溫婉柔美,見之忘俗。
可惜,長得美反而成了她的劫。
「我娘幾欲自殺,蘇十九以我外祖家滿門的性命威脅她,逼得她忍辱偷生,最終生下了我和弟弟,」安兒說到這兒的時候,面上終于有了一點點表情的變化,帶上了些哀傷,「只是我弟弟八歲的時候,就被蘇十九抱走了,我娘跪下來求他不要傷害我弟弟,卻毫無用處。」
「在蘇家,沒人敢說蘇十九之前的事情,我自然也不知道,直到三年前的一天下午,十一月的日子,卻黑雲壓城,雷聲轟鳴而不落雨,嚇人得很,我心跳得厲害,總覺得有事兒要發生,就跑到後院要找我娘。當時她新做了蓮花糕,見我來了,本還很高興,只我還沒吃,她身邊的丫鬟突然跑了進來,說是蘇十九回來了。」
「我娘的臉色當時就變了,將我推在了她院子里的假山之中。我那天才知道,原來我娘院子里的假山,是個密道。她讓我不管看見什麼都不要出來,不要做聲,要我好好活著,找回弟弟,而後就將那機關毀了。」
「然後,我就看見蘇十九帶了好些人闖進來,用力地毆打我娘,問她究竟知道了什麼,問她何時與晏懷勾搭上了,問她究竟給了晏懷什麼東西。」
「啊」晏懷這名字從安兒口中說出來,終于讓她震驚了。
安兒卻已經陷在了回憶中,只繼續道︰
「我娘不說話,由著他打。蘇十九問不出東西,便拽著她的頭發,掰開她的嘴,將一塊烙鐵塞了進去,說‘你既然不說,就和你的啞巴兒子一樣,永遠別說話了!’而後他放了一把火,燒了院子。」
「滿院子的僕婦都已經死了,只有我娘剩下一口氣,躺在大火里,對著假山的方向,做了這個手勢。」
他說著,以食指比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是,不能說話,不能出聲,在我能殺死蘇十九之前,不能讓他知道我還活著。所以我發誓除非能找到弟弟,能為母親報仇,就再不說一句話。而在逆案發生之後,薛辰生忽然找上了我,再後來的事情,大人便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