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顧綺離開謝霽落腳處,往衙門去的時候,已經是掌燈時分。
冷。
顧綺裹緊了斗篷,抬頭看看被雲遮住的月亮,再看看仍有些熱鬧的街市。
太平之下,永遠不太平。
她嘆了口氣,邁步走回衙門的時候,張桐正在門口不安地張望。
看他回來了,他緊繃的表情終于放松了些,迎上來︰「大人可算回來了。」
顧綺一笑,問道︰「太太他們都知道了?」
張桐點點頭。
「那些人呢?」
「都沒在衙門,連那兩個小丫頭,太太也打發回家過節了。大人放心,沒露行跡。」
「這就好,你和芝麻先守在外面,」顧綺略一猶豫,「你那媳婦雖然心大,但越如此,遇見這樣的事情越容易慌,你記得好好安撫她。」
張桐似乎還要說什麼,到底還是沒問,也沒說,而是垂首道︰
「是,小的都听大人的。」
……
待顧綺進到書房時,屋內眾人顯然都松了一口氣,平七葉急忙起身道︰
「姑娘,我弟弟……」
已經顧不得掩蓋,話沒說完,眼眶便紅了。
顧綺掩上房門,走到她身邊道︰「平姐姐放心吧,殿下本就將令弟安排妥當了,更況且鴦大人還在京中,不會有事的。」
平七葉哪里能放心?只扶著胸口,跌坐在椅子上,只是渾身發抖。
「怎麼……突然就變成了這樣……」
兩年前,那些發生在她家人、她自己身上的回憶,再次涌上腦海。
她忽然抓住了顧綺的手,低聲道:「你快逃吧。」
顧綺怔了一下。
平七葉雖然在和她說話,但目光卻是渙散的。
「你快逃吧,何必呢?那些人不好惹的。你……快逃吧。」
顧綺心中感動,回握著她的手,蹲在她的身前,自下而上看著她。
「平姐姐,在兩界村,我說要贖你,要救你弟弟,今日都實現了。那我現在告訴你,此間事情定然會在我手上有個結局,姐姐信不信我?」
她平和又篤定的語氣,讓平七葉的目光再次匯聚起來,重新落在她的臉上。
淚水滾落,她緩緩點頭︰「我信……可是……姑娘,帝王一怒,血流成河,我不信皇帝今日廢太子,與兩年前的案子無關,待親生之子尚且要記恨兩年,何況他人,你做的本就是掉腦袋的事情,小女家事,為何要連累你?」
周慶就坐在身側,亦是坐立難安,此時再听平七葉這麼說,立刻伸手扯她的袖口,低聲道︰
「平妹妹說得對,我讓李兄送我上京去,不是你的事情,不能連累你。」
兩個女子的真情流露,讓顧綺很是感動。
她回頭看了一眼周笙和李青玉,故作嫌棄地笑問︰「到底是兩個姐姐心疼我,兩位兄長,就沒什麼要說的?」
周笙垂手立在旁邊,听她如此說,緩緩道︰「我的命是姑娘所救,你要如何做,周某便如何做就是了。」
李青玉的眼中是掩不住的愁容,表情卻很堅定︰「既然事情是因兩年前的案子而起,那只要查清此間事,是不是殿下便能平安了。」
顧綺笑了,又安撫了平七葉一番,方起身走到桌前。
站在角落里,未發一言的安兒走過來,為她倒了杯茶。
顧綺接過來,一飲而盡後,站在火盆前烤手。
「錯的人不是我,更不是諸位,所以我不逃,而諸位既然留在這兒,又與我說了這麼多,想必也是心有不甘吧?那咱們索性就孤注一擲試試,博上這回。這謝姓天下,既然皇上尚不能一手遮天,其他人又算得了什麼。」
而且,若她所想無錯,只怕這案子追下去,不僅僅只到兩年前吧。
房間之內,一時無人說話,只有炭火偶爾的嗶啵之聲,詮釋著時間漸漸的流逝。
一直無言的安兒,再次從角落里走了過來,撥弄了一下炭火,讓其更旺一些。
「梁縣丞那個外室……」周慶娘第一次打破了這沉默,「姓樓,是平湖鄉人。」
她的語氣仍帶著害怕的顫音,但也不是那麼害怕。
她是跟著顧綺出來,所以她信任她。
她也是為了林昭,才走到了今天。
她不逃,自己也不會退,因為退了一步,林昭要做的事情,便永遠和他一起,枉死在兩界村了。
「這樓氏家中頗有銀錢,只她的父母極是吝嗇,為了六兩銀子,便要將她賣給七旬的癆病老漢沖喜,樓氏不肯,這才連夜逃了,遇上梁縣丞後便委身過去了,據說已經有三四年的功夫了,縣內許多人都曉得,只梁太太不知。」
顧綺听罷,一笑︰「想不到這梁縣丞,還是個長情的人。」
平七葉在旁邊開口道︰「我听那幾個太太女乃女乃的話,樓氏算得一手好賬,本縣之內找不出第二個賬房,能與她相敵。如此想來,到底是有情,還是有事,不好說。」
顧綺沉思片刻︰
「我知道了,今兒大家都乏了,先回去歇著吧,李兄留一下。」
眾人應聲退了出去,李青玉掩上了門︰「大人有何吩咐?」
顧綺低頭看著火盆,猶豫了許久,方道︰
「李兄往崔衙街上去,數第四個巷子里,左邊第五戶人家,把方才太太的話,告訴那里的人去。避著人,別讓人跟上你,反害了那人。」
李青玉怔了一下,他還是第一次听這麼個地方,試探道︰
「是……大人的人?」
「一個故舊朋友。」顧綺的嘴角彎了個極完美的弧度,偏看在李青玉的眼中,有些不懷好意。
不過他還是一拱手,道︰「是,卑職這就去。」
眼看著李青玉出了門,顧綺才放松了下來,疲憊得笑了笑,癱坐在椅子上,從懷中掏出了京中那叫伯壽之人的信。
想了半天,她還是覺得,太子和李青玉主僕間的事情,她就不參和了。
請謝兄自己解釋、安撫吧。
想著,她手中的信已經展開。
出人意料的是,信內並沒有什麼京城之事,而就是一封朋友之間的家常信,除了問林昭安好,祝他諸事順遂之外,這位伯壽兄還喜得一麟兒,還提及家中夫人今年新釀之桂花酒,他飲時只覺味道甜美,結果卻想起故友蒙冤,這等好酒無相伴,甚是傷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