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綺的臉上是得體的笑,扯了兩句前世看見書上評論端硯的話。
她照本宣科,捕快和蓬萊都听不大懂,只小捕快臉上已經沒了興致。
還真是來送禮罷了。
顧綺把玩了片刻,又將硯台放回了盒中,恭敬道︰
「這禮物貴重,下官何德何能,竟然勞令長惦記,還請令長放心,這份情誼都在林某心中,只不知蓬萊大人在海鹽縣要待幾日?」
她這個「令長」,可就不僅僅指文正,也是說鴦兒了。
「不獨在海鹽縣,」蓬萊應聲道,「如今一所任了新令長,江南衛諸所都要重新清點人事賬目,卑職在嘉興府,大約還要留個四五日。」
顧綺了然︰「既然這樣,待大人忙完正事,還請再臨敝縣,我備好了禮,請大人帶回。」
「是,那大人且忙著,卑職先告辭了。」
說罷,蓬萊再是一禮,轉身離開。
顧綺送了他出門,回過頭對那顛顛兒跟在身後的捕快道︰「你的差事做得極好,安兒,賞他一兩銀子吃酒。」
「是。」安兒應聲過來,送小荷包里取了一塊一兩多的碎銀子,遞了過去。
捕快立刻眉開眼笑地接在手里,道了好幾聲謝,便袖著銀子出去了。
安兒見他離開,淡淡道︰「回頭去告訴了陳阿大,又有一份銀子,銀子這麼好賺,小的也想賺。」
顧綺橫了他一眼。
自那天確認彼此目標一致後,他的話竟然變多了耶!
不過她如今卻沒心思和他斗口,滿腦子都是鴦兒那封信的內容。
初一既然平安,她就能放心,可後面那句太子之事,有勞有勞是什麼意思?
太子被廢,大概率是被圈禁,又有什麼是她可勞的?
但事情這般緊急,鴦兒定然不可能寫廢話。
顧綺心中,那不安的預感再次升騰起來,她立刻吩咐安兒︰「把硯台送到書房去,我要好好想想如何題字。」
而自己,則快步先回了書房,將買回來的胭脂打開,就見盒子夾層處,有一張小紙條,展開之後,上面寫的是字是︰
翁縣令之子已不在閩地,梁賊尋人不著,不高興。
安兒捧著硯台進書房時,見顧綺捏著紙的手微微抖著,便在門口喚了聲︰「大人。」
「冷了,燒了火盆來。」顧綺語氣生硬道。
安兒不知根底,但還是依言做了。
顧綺將紙條扔在火盆里,眼看著小小的紙條燒沒了,才又道︰「別讓它滅了,把書房烤得暖和點兒,我今晚不知幾時能回來,你別出去了,明白嗎?」
「是。」
安兒話音還沒落,就見顧綺難得陰沉著臉,出門去了。
他糊涂了。
這到底是怎麼了?
……
顧綺重新回到了聞琴街上,順著貨郎離開的方向,慢慢走著。
五感全開,各色味道入鼻、各種聲音入耳,紛繁蕪雜地讓她目眩,但她還是撐住了自己,順著空氣中還雜留的香氣,尋找貨郎的方向。
轉過兩條小巷,行到一處尋常百姓所居的小街時,味道忽得變濃郁了起來,而在向內數第五戶人家的門口時,味道最濃。
顧綺靜了片刻心,方才將五感收起,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阿彌陀佛,玉皇大帝,還有那只貓。
我穿越來此,已經很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禿頭了,麻煩更令我腦殼兒疼的事情,千萬不要發生。
想著,她抬起手,在門上敲了三下,開口道︰
「請問,有人在家嗎?」
有人在院子里,但並沒應答,而是輕手輕腳地繞到了院側,翻牆出來,輕手輕腳地繞在了她的身後。
刀鋒出鞘的細微聲音,讓顧綺周身都緊繃起來,不過她依舊沒動,而是幽幽嘆了口氣。
「這算什麼呢?公子是不是嫌棄這兒的局面,還不夠亂?」
背後的刀鋒猛地收住,有人自後面探出頭來看她的臉,頓時發出了喜悅的笑聲。
「顧義士,是你呀?」一身粗布棉袍的廢太子謝霽,腰刀入鞘,喜氣洋洋地看著她。
顧綺表情木然,緩緩轉過脖子,陰森森地瞪了他一眼。
謝霽和沒發覺她的怒氣一般,翻牆重新進了院子,自里面打開院門,笑道︰
「義士里面坐吧」
顧綺不動,只看著他。
和在六涼縣里,氣質沒什麼變化,高了點兒,瘦了點兒,臉上依舊真摯純真的表情。
腦殼兒真的很疼了。
他怎麼還能笑出來的?
不是被廢了嗎?
怎麼還跑到這兒來了?
有沒有點兒廢太子命懸一線的自覺?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顧綺的目光落在了他嘴邊的一圈小胡子,月兌口而出︰
「你……怎麼留胡子了?」說著,她伸手過去揪了一下,「貼的還是真的?」
謝霽慌忙護住嘴,笑道︰「貼的,但陸將軍給的這假胡子厲害得很,每次撕的時候都疼著呢,這樣子是不是就認不出我了?」
顧綺剛要評論,話到嘴邊猛地收住,表情更不好了。
這什麼時候了?!她竟然還有閑情逸致研究他的假胡子,而他竟然還能認認真真地回答。
腦殼兒更疼了。
人,果然要交好朋友,這種不靠譜的,不能結交。
「扮的,終歸不像。」顧綺一甩袖子,把之前安兒評價自己的話說了出來,皺眉道,「說來金貴之身,怎麼我每次見你,都是在個縣城里?而且次次這等狼狽?何苦呢?」
「還有,你來這里做什麼?你……起碼也該想想你的母後嘛,還有你的命連了多少人命?為何胡鬧?」
因著顧綺確定周邊幾戶人家里無人,所以說話沒有多少遮掩。
心中連鴦兒都埋怨起來了。
這樣子的事情有勞她?她能做什麼?一個假縣令都當得風雨飄搖的,自己的事情,別人的事,莫名勾連在一起,藏著的陰謀大得她至今剛剛模到邊兒。
難不成鴦兒看出她是天降紫薇星的穿越女,想借她幫廢太子奪嫡?
她要有這本事,自己裂土封疆當皇帝好不好?
謝霽看著她生氣的眼楮,撓撓額角,輕聲道︰「義士還不知道嗎?驛報應該到了海鹽才是。」
顧綺知他說的是廢太子之事,一時心軟,便收了聲,好半天才嘆了一聲。
「君子不立危牆,何苦來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