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玉等了半天,不見顧綺下車,便回過頭,卻發現她正掩著鼻子看那招牌。
「大人?」他輕聲喚道。
顧綺將目光從匾額之上移了下來,轉向李青玉。
眼神帶著冰冷,還有一絲莫名的怒氣。
李青玉怔了一下。
顧綺雖然一直男裝示人,但幾天相處下來,他已經看出來,她骨子里有女子特有的細膩和溫柔。
今兒是怎麼了?
「你們兩個,就近找個地方等我吧,別進去。」顧綺的怒氣一閃即逝,開口道。
「啊?」李青玉皺了眉頭,「大人,這地方到底有些特殊,還是屬下護著……」
話沒說完,就被顧綺犀利的眼神打斷了。
呵,男人,她憤憤地想著,渾然忘了前幾天,她還覺得李青玉是正經人。
李青玉更模不著頭腦了。
實則,就算當年行伍從軍,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他也不愛出入此等場所。
後來壞了事,若不是遇見太子,活命尚且艱難,更想不到那些了。
眼下如此說,當真是擔心顧綺罷了。
因此,李青玉想破腦袋,也不會理解為何她這麼看自己。
「我的人,不許進出這樣的地方。」顧綺說著,又用「天下烏鴉一般黑」的目光,瞪了眼一言不發的安兒,這才跳下馬車,「管不得天下,總管得了你們。」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往前去了。
李青玉撓撓頭,將她的話想了三遍,還是不明白她哪兒來的那麼大氣。
倒是無辜被瞪的安兒,抬手指著前面不遠的地方︰
「那兒有茶鋪。」
他不常說話,偶爾開口,言簡意賅。
李青玉「哦」了一聲,雖然催動了馬車,卻只憂心地看著顧綺的背影。
「李大哥?」安兒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開口喚了聲。
李青玉這才收回眼神,疑惑道︰
「安哥兒,我怎麼覺得,大人不像去贖人,而是……要去拆房子的?」
他說著,又覺這念頭荒謬,搖頭自嘲一笑︰「罷了,是我想多了吧。」
安兒也側頭,看向醉華樓門口的顧綺。
而後,他對著李青玉道︰
「沒想多。」
李青玉手一滑,馬鞭打偏在了地上,怨念地看向安兒。
這次,輪到安兒莫名其妙了。
小兄弟,你的贊同,只能讓我更擔憂呀!
……
顧綺在醉華樓門口站定,還沒等開口,倚在樓前的兩個姑娘,眼前便是一亮。
這高挑、好看的小郎君,站著就是風景。
其中一個穿翠綠裙襖,濃妝艷抹的姑娘以帕子掩嘴,笑對顧綺道︰
「哎,那個俊的,站那麼遠做什麼?奴們又不是老虎,吃不了少爺的。」
聲音又軟又酥,和帶了鉤子似的,能勾魂。
可惜,顧綺是個姑娘家,听見這話,只覺得雞皮疙瘩抖落半簸箕。
她輕咳一聲,拱手道︰「這位姑娘,在下是來尋人的。」
翠裙姑娘听說,略失望地嘆氣︰「瞧少爺面生,原來在我們這兒還有舊相識呢?」
「不,在下是來尋你們主家的,就是挺胖的那個。」
顧綺一步都不向前,只站在門口說,倒引得往里進的客人們,頗為好奇地看她。
翠裙姑娘和身邊穿月白衣裙的對視一眼。
恰此時,有個財主模樣的人走過來,對著月白衣裙的調笑道︰「茹姑娘,怎麼站在這兒呢?」
月白衣裙忙挽住了那人的胳膊,邊向里走邊道︰「娘,外面有個可俊俏的後生,尋你呢。」
就听見店內有熟悉的聲音響起。
「喲,葉老爺好久沒來了,茹丫頭,好生伺候了是誰尋我呀?」
翠裙姑娘依舊倚在門前,笑道︰「娘來看看就知道了,咱們這嘉興城里,頭一份的俏公子,只尋娘呢。」
「死丫頭說什麼呢?」
隨著話音,打扮得很是妖嬈的胖婦人,扭著她的水桶腰,已經到了門口,邊看外面邊道︰
「是」
她就看見了門口站著的顧綺,當下話和人一起定在那兒了。
顧綺那天生風流的桃花眼含著笑,不真,看著有些冷︰「店家,是我,別來無恙呀?」
胖婦人醒過神來,面色不善地看著顧綺。
剛說「難不成今兒就來了?」,然後就真來了。
她這嘴呀,呸!
翠裙姑娘是個人精,一眼場面不對,忙退了兩步躲回到店中,卻忍不住想要張望。
「喲,原來是這位公子呀,」胖婦人扶著門,跨過門檻兒,「是個守約的,那蹄子幸運呢。」
顧綺道︰「這位大娘還記著約定,可見也是守約的人,那便請了平姑娘出來吧,我還有事情,就不多擾了。」
胖婦人的神色已經平靜,抱著手臂靠在門上︰「公子過獎了,只是小婦人記得那約定,卻沒打算守約呢。」
她說著,幽幽嘆氣道︰「這兒是嘉興府,不是兩界村,我們這兒打開門的買賣,講王法呢。」
開玩笑,玉雪本就是她的搖錢樹。
比如薛少爺,每次來尋玉雪,都是千兩砸下,不皺眉頭。
更何況,她還有那手醫術。
顧綺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斂住笑容道︰「大娘莫要玩笑,本官可還急著要回海鹽縣呢。」
「誰同公子玩笑了?我……」胖婦人話說了一半,終于覺察到好像哪里不對了,眼楮一瞪,和看鬼似的看著顧綺。
她自稱什麼?
本官?
海鹽縣?
顧綺看著她表情的變化,嗤聲道︰「怎麼?方才府尊大人的師爺,沒來囑咐大娘些話?」
胖婦人沒想到事情會這般變化,雖然夜寒,但額上的汗都滲出來。
還真得罪不得了。
「哎喲,原來是林大人呀!」她立刻換了臉迎過來,諂媚道,「小婦人眼拙,大人別往心里去。要不,咱們里面好好說說?」
說著話,手還搭上了顧綺的胳膊。
顧綺看了一眼她的手,沒躲,只是嘲笑道︰「別,大娘這都是王法了,許是里面設著白虎節堂,藏著刀斧手呢。本官膽小,你還是叫了平姑娘出來吧。」
胖婦人扯動了嘴角笑著。
「大人玩笑了,哪兒能呢……」
顧綺不等她說完,就打開了她的手︰
「所謂擇日不如撞日,就現在,我便將除籍文書和五百兩銀子都給你,你把人請出來吧。」
還沒等胖婦人應聲,忽得就听見後面有人道︰「怎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