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綺看著薛辰生那張流露出自得的臉,端著前世從各種微服私訪電視劇里學到的架子,揚聲道︰
「張桐,取本官的官印來。」
而二樓之上,張桐雙手捧著印章與官憑,顛顛兒地跑下來樓來,站在顧綺身側道︰
「我家大人官印官憑在此,少爺想要驗驗不成?」
一側的芝麻更是就近搬了張凳子,擦淨後放在顧綺身後,笑道道︰「大人坐。」
顧綺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坐在了凳子上,腰背都挺直了。
區區七品縣令,芝麻大小的官兒,愣是被他們三個人,演出了八府巡按、欽差大人的架勢。
對面的薛辰生,臉色果然變得詭異的扭曲起來。
林昭與琳瑯郡主的事情,說來各地所傳都有不同;陛下外放其海鹽縣為官的原因,亦是眾說紛紜。
有說是厭棄的,有說是陛下到底惜才,名為外放實為保護的。
但有一點是一致的︰林探花吃了不小的虧。
若是早一個月薛辰生見了「林昭」,肯定要語出譏諷區區小官,也敢在他眼前拿腔作勢?
可是現在琳瑯郡主壞了事,林昭的身份,反而微妙了起來。
他是探花出身,做過翰林,陛下欽點的海鹽知縣。
夏朝官場,等級分明,舉人選官不如進士出身,而同科進士更是以頭名三甲為尊,所以就算林昭為著那些事,不得不離京躲避,但只要陛下還有一點兒惦記他,指不定哪天就歸京了。
至于那些傳言,陛下一言定了乾坤,別人當然只有抬著的份兒。
而自己再有錢,也是民,是商。
薛家作為嘉興府數得上名號的人家,縱然薛少爺不著調,這點兒敏感,還是有的。
他不想隨意得罪人,可眼前這人……怎麼瞧都是女子呀。
怎個就成了官兒呢?!還是那麼個惹眼的人物!
不過再一想,這位林大人長得只比自己差一點點,好看的人,總容易惹上風流桃花債。
可惜這樣的人,竟不是女子。
薛少爺堂堂男兒,只交好友,不好南風。
他滿腦子糾結憤懣,顧綺倒是安穩坐在椅子上,淺笑道︰
「薛少爺,大家出門在外,均是被風雨阻在此地的,就算你有些錢,也不必縱得手下的幾條惡犬如此亂吠。所謂盈虧有道,少爺興頭大了,當心把今後幾十年的運道,都栽在此處。」
薛辰生最厭別人教訓他,當下冷道︰「此地不是海鹽縣,我也非海鹽縣民,輪不到大人教我。」
「我是陛下欽點探花,外放為官自有護民之責,少爺糟蹋自己的錢我犯不上管,但要傷這些無辜百姓,就是不行。」
她這話出口,那些躲在客棧一側,瑟瑟發抖的百姓,頓時露出了感激之色。
瞧瞧這位大人,果然是好官,所以才長得這麼好看。
啞巴少年本來藏在亂發之後的目光,終于再次看向她,帶著道不明的光。
薛辰生氣得咬緊了牙,縱然心中無數疑惑,卻即不敢造次,又不願認錯,不免僵坐在那兒,只瞪著顧綺。
顧綺也在看他。
時間在停滯間,一點點走過。
終于,就在薛辰生氣勢越來越弱,越來越動搖的時候,忽听客棧外有馬蹄聲傳來,一個焦急且藏著疲勞的聲音對店內道︰
「請問,海鹽縣新任知縣林昭,可在此處下榻?」
……
顧綺一愣,下意識要開口的時候,一側的張桐已經搶先道︰
「外面來的是什麼人?」
外間的人明顯松了口氣,策馬至門前,緊接著就見一名身披簑衣,帶著風霜的男子大步走進來,目光掃過大堂,最終落在顧綺臉上,揚起了個安心的笑容︰
「大人可讓屬下好找。」
因他背光站著,所以顧綺看不清他的臉,不免更覺茫然。
您……哪位?
海鹽胥吏?
林昭舊識?
陰謀陷阱?
而不速之客已經單膝跪下,恭敬道︰「屬下李青玉,見過大人。」
說著話,那人仰起頭,又看了顧綺一眼。
因對方下跪而差點兒跳起來的顧綺,終于看清了他的臉。
年輕,不到三十歲的年紀,濃眉,唇上有些胡茬,並非十分出挑的好看,卻也五官分明,正統的周正模樣。
顧綺沒忍住,用力一拍大腿,在這安靜的客棧里,發出了引人注目的響聲。
她還……真見過這人!
「哎呀玉哥兒,快起來,快起來,我這等你好幾天了,還怕你先去海鹽縣,咱們錯過了呢。」顧綺方才打得自己有點兒疼,因此說話的時候呲牙咧嘴的。
李青玉,玉哥兒。
當初她救下謝霽往六涼縣去的時候,在「程記」商隊中見過,還給他們開箱子拿衣服的。
張桐在旁邊听見,知道是顧綺的舊相識,心下方安。
李青玉應聲站起︰
「屬下也怕和大人錯過,畢竟這一路山高水長,大人身邊沒個能打的厲害人,屬下擔心。」
顧綺正色道︰「可不是嘛?我們這老弱婦孺的,當真怕遇見山匪水賊,受欺負呢。」
對面的薛辰生,臉色更難看了。
老弱婦孺?
婦孺看出來了,老弱沒有。
李青玉听聞,目光再次掃過店內,最終停在了面色不善的薛辰生臉上,略收起笑意︰
「大人沒吃虧便好。」
「自沒吃虧,就是有點兒冷,」顧綺說著,緊了緊斗篷看向薛辰生,「薛少爺,還打算請本官吃飯嗎?」
薛辰生氣得臉抖,長到這般歲數,縱橫風月場若干年,他第一次吃虧,第一次看走了眼。
還吃什麼飯?!吃氣好了!
記了仇的薛少爺,怒而起身,跺著腳道︰「我們走。」
跟著他的人如今見主家認栽,自也沒了囂張氣,忙蔫頭耷腦地低頭收拾東西。
只是還沒等出門,李青玉再次開口了︰
「你姓薛?」
薛辰生看向他︰「怎麼?有事情?」
李青玉面色不動︰「浙省繁華,嘉興有錢人更是不知凡幾,不過大概有七姓人家,稍微更出名些,漕蘇王,鹽薛趙,盧家的詩書鄭家的船,四通的票號半天下。薛少爺,是嗎?」
顧綺在一旁听見,恍然點頭。
哦,鹽商之家,難怪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