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壕信步走進客棧,圍護的人收傘退開後,顧綺終于看清楚此人的長相。
弱冠之年,面如秋月,墨眉星目,五官大氣且張揚,金玉之器堆砌出來的造型,擱別人許是至俗,偏這張臉能壓住,反而相得益彰。
而看他自下車到進店的舉手投足間,一板一眼,全無半點兒浪蕩之氣,頗為營造出翩翩濁世佳公子的假象,仿佛時時刻刻都在問周圍的人︰
「你看我美嗎?你看我有氣質嗎?你看我像名士嗎?」
她咂咂嘴。
穿越至今,上至太子朝臣,下至市井小民,甚至乞丐顧綺都見了不少,自然也見過幾個紈褲子弟。
比如下蔡縣那位從頭紈褲到腳,如今已經沒了音訊的金少爺,就是有錢人。
只不過,金少爺是通身「老子有錢」的氣質,而這位壕是迫不及待表示「老子不但有錢」。
有錢人真有意思。
「芝麻」,她玩心大起,小聲道,「我覺得,他這一套講究,有點兒瑕疵。」
「啊?」
眼下,張桐不知幾時溜了出來,站在芝麻身旁,偷偷勾著她的小指。
他二人新婚燕爾,芝麻性子純真,從不覺得這等事有什麼羞可言,而顧綺核心就不是當代人,更不會管這些。
是以,芝麻開心地任丈夫牽手,心中正感慨樓下的有錢人,忽听顧綺這麼說,一時沒明白,便好奇地看她。
就連周笙和張桐的眼中,也充滿了詢問。
都這樣彰顯了,還有瑕疵?
就見顧綺正經道︰「我覺得,他該被人背著進門,就和你成親那天一樣。」
夏朝婚姻習俗,婚禮當天新娘腳不沾地,背著進出,拜禮時腳下也是要有這些鋪墊的。
芝麻當時就要笑,又怕被樓下听見惹事端,慌忙捂住嘴,和張桐對著傻笑。
周笙雖也覺得有趣,但臉上憂意卻更深了︰「只怕到了任上,當地這等土豪更多,大人是眼里不容沙子的性子,只怕要受委屈了。」
顧綺怔了一下,偏頭看他笑問︰「我如何眼里不容沙子了?我挺和藹的呀。」
周笙笑了笑,不說話。
張桐在那邊听見,想了想贊同道︰「嗯,周大哥說得對。」
顧綺一時無語,半晌才不服氣道︰「不就是愛拿錢砸人,出門講些排場的土豪嗎?橫豎又不糟蹋我的錢,我和他們置氣做什麼?放心吧,我會周全的,就算我不會,還有你們呢。」
和林昭留給周慶娘的東西中,提到的人與事來看,這些花錢享受的土豪,的確不是威脅。
她想著這話,掩住了眼中的那抹厲色。
怕的,是賣國害民財的那些人呀。
……
顧綺一行人在二樓上小聲議論著,樓下那位千尊萬貴、腳不沾地的壕少爺,已經端端正正坐在了鋪著皮毛與綢緞的椅子上。
確是站如松,坐如鐘。
已經卸下簑衣的藍衣人,圍在桌旁,看似保護,不過依顧綺看,他們倒像是擋著店內那些客人,免得他們「污」了自家少爺的眼楮似的。
而小廝們則燃起來火盆,放在少爺腳下。
而四個丫頭中,個子略比其他人高出些許的,沏了茶端給那位少爺,柔聲道︰「少爺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店內的人都安靜看著他們的行事,雖不敢議論,卻也看出來他們不過是有錢人的講究,便不十分怕了。
只之前嚇哭的小孩子,還在不住地抽泣。
丫頭滿面堆笑地沏茶、端茶,而後捧著茶壺,將一張秀麗的臉,轉向了那個剛總角的孩子,唇邊依舊堆著笑,幽幽道︰
「你要是再哭,信不信我將你的舌頭割下來?」
一句話,愣是說得客棧中旋起了一陣陰風,剛松一口氣的客人們恨不能把喘出的氣再吞回去,那婦人更是嚇得眼中含淚,忙不迭地去捂孩子的嘴,連聲道歉的話都不敢說,生怕吵到他們。
高個兒丫頭這才滿意,高傲地轉過頭,依舊滿面柔色,看著自己少爺︰「少爺想吃些什麼?讓碧桃她們準備去?」
壕少爺悠哉地喝了半杯茶後,眼下正把玩著手中的茶盞,像是沒听見那丫頭之前的種種言語似的。
哥窯,金絲鐵線的冰裂紋煞是好看。
他賞玩了許久,方將眼皮兒微微一翻,看向那丫頭,嗔怪了一句︰「淘氣。」
那丫頭嫣然一笑︰「這不是怕吵到少爺嘛。」
少爺依舊笑著,隨手將茶碗給了那丫頭,道︰「賞她吧。」
丫頭嘻嘻笑著,轉過頭便對那婦人道︰「貧婆子,這個我們少爺賞你了。」
那婦人如今連腿都軟了,只癱在地上,捂著孩子的嘴,一臉懼怕地看著她。
孩子因著呼吸不暢,臉都憋紅了。
還是旁邊有個老翁,見狀忙對另一個靠她站的孩子道︰「去拿來,謝謝姑娘。」
小孩子顫巍巍地過來,接過去,手抖,差點兒摔在地上,卻怎麼都謝不出口。
那丫頭不理她,只看著那婦人懷中的孩子,對身旁另一個丫頭道︰「捂死了才有趣呢。」
四個丫頭抖著肩笑。
二樓之上樓上,將一切看在眼底的顧綺,連天生的笑模樣斂住了。
周笙雖然對這群人的行徑不滿,但只怕顧綺吃虧,忙給芝麻使眼色。
芝麻曉事,忙緊緊地抱著顧綺的胳膊,小聲道︰「大人若還是那江湖義士,來無影去無蹤的,打了就打了,跑就是。眼下還是別看了,管不得,還生氣。」
顧綺那好看、天生不點而朱的嘴唇,如此被她抿得,已經發白。
她自然知道周圍人勸她的意思,也知道自己既然決定冒充林昭,查清些東西,那麼總要有個取舍。
比如,壓壓她那過剩的正義。
尚有更大的事情要做,「螻蟻」小民又算什麼呢?
這位少爺和他的手下,不過就是嘴上討便宜,不還給了那婦人個哥窯杯嗎?賣了大約夠婦人一家幾年活了。
說出去都要贊一句「少爺仁義吧」。
被驚嚇、被無視的尊嚴,哪里有錢重要?
本就是等級分明的年代,還真當個個都是當朝太子那般,任人欺負的綿軟?
冷著臉的顧綺,自上而下,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掃過。
「你們放心,我不動手。只是……「
她的聲音很沉穩。
「我,記住了他們的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