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趴在桌上胡亂睡了一覺的顧綺醒來,對著銅鏡整好衣冠。
堪稱下蔡好鄰居、夏朝熱心人的佟大嫂,已經幫忙熬好了藥,連帶著份家常的清粥小菜,一並送了過來。
顧綺謝過她後,親自為周慶娘服藥、換藥。
周慶娘的臉色已經恢復了些紅暈,額角的傷也開始愈合。
顧綺安心些許,對佟大嫂道︰「慶娘還要請大嫂照料一二,我要出去一趟。」
「自是能照料的,」佟大嫂忙答應了,只猶豫片刻又道,「探花郎是要離開下蔡嗎?總該等周娘子醒了,解開誤會才好。」
顧綺一笑︰「不是要走,而是想問問佟大嫂,那什麼金少爺和周四姑,都住在哪兒呢?」
她的笑容一貫和煦,但佟大嫂卻因著那笑而打了個寒顫。
不過一夜罷了,怎麼眼前的林探花看著,比昨兒又不一樣了呢?
她心中尋思著,剛要說話,就見對面的人臉色突染上了寒霜。
佟大嫂到嘴邊的話,變成了被嗆到了咳嗽。
嚇人。
探花郎這是打算……去殺人嗎?
不過一錯眼,顧綺已經勾起嘴角又笑了,似乎方才那殺氣騰騰的樣子,只是佟大嫂的幻覺般。
「大嫂不必說了,他們來了。」
「啊?」佟大嫂還沒明白了,顧綺已經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院門之外又是一陣嘈雜紛亂之聲,有個極囂張的聲音由遠而近︰「讓開,讓開,讓開,別和狗兒似的擋著路。」
聲音在院前停住,緊接著便是刀斧剁門聲,伴隨著周四姑刻薄的語言陡然響起。
「姓林的!你給老娘出來了!哎喲,這不要臉的!被郡主踢下床了,竟然還有臉回來找我們家姑娘!」
「周慶娘,你也是個沒氣性的浪貨,竟然還和他睡了一夜,哎喲,可該沉塘了!」
這話說完之後,外面有許多人發出了哄笑聲,那極囂張的聲音亦道︰「姓林的,你給爺們兒我滾出來,我倒要看看你那張腌喳人的臉,是怎麼勾搭郡主的?出來給爺們兒表演個嘛!」
他這話一說完,外面起哄的人更多了。
只是當笑聲尚未到最高點的時候,周家的院門忽然打開了。
穿青,個高且瘦削,容貌極好看,此時表情又極冷淡的顧綺,一步邁出院子,掃向院外的人。
周四姑的下巴上還帶著昨天的擦傷,舉著菜刀的手,因為她的目光而停在了半空,不敢動了。
她忽然覺得,膝蓋窩兒有些疼。
不過,顧綺的目光掠過了周四姑,落在了一個渾身寫滿紈褲二字的青年身上。
……
金少爺二十郎當歲的年紀,皮相一般,但勝在個高,縱然是顧綺此身作為女子算高的了,但看金少爺的時候還是要略仰頭,才能與他對上眼楮。
他穿了件金絲繡線滾邊的大紅袍,足下的靴子上還嵌著寶石,腰上從玉佩的絡子到大小荷包,都是精致物件。
從扮相到舉止,明明白白寫著「我有錢」的浮夸。
顧綺打量完了,方才問道︰「你找我?」
浮夸的金少爺,被顧綺開院門的氣勢嚇得縮了一下脖子,竟沒敢吱聲。
顧綺等了片刻,見他奮力瞪著雙小眼楮看自己,又問了一句︰
「你找我?」
金少爺吞了吞口水。
昨兒在岸上錯認顧綺是林昭之後,他就有些慌,等听說周慶娘跳井的消息之後,更被嚇到了。
倒不是被鬧出人命嚇到了,而是因為一則林昭是欽點探花郎,讀書人,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二則是想到了周慶娘那身段和模樣,只恨沒能到手就死了。
不過今天一早上,听上門周四姑說了周慶娘無事,再被她一攛掇,忽然就不甘心了。
對呀,他怕個什麼勁兒呢?
名聲臭大街的林探花,哪個讀書人還願意與之為伍?
況且不都退婚了嗎?
他納個被退婚指不定還破了身子的女人為妾,怎麼了?!林昭又算個什麼東西?吃回頭草不說,還和他搶女人?
他也配!
被嚇到的金少爺給自己壯了個膽,當下後退一步,忖度著顧綺打不著自己的距離,叉著腰道︰「探花郎好久不見呀,這看著是比前兩年更玉……玉……」
周四姑急忙插嘴︰「玉樹臨風。」
她的害怕也不過是一瞬,如今又抖了起來,拎著菜刀指向顧綺的鼻子,沖地啐了一口道︰「小白臉子沒有好心眼子,看著人模狗樣的,其實就是個畜生!」
「對,玉樹臨風了,可見這爬上了郡主的玉床,還是有好處的嘛。」金少爺忙附和著嘲弄道,「林探花都是郡主的東床快婿了,怎麼還來搶我的老婆?你在這兒睡一夜,不怕郡主再踢你下床一次?」
顧綺揉了揉耳朵。
她頂煩這些人,叫囂的時候總愛提高聲音,震得她耳朵疼。
「啊,原來你就是金少爺呀。」她幽幽地說了一句,忽然抬手,先掐上了周四姑胳膊上的麻穴。
周四姑還沒明白是咋回事兒呢,就先嗷得一嗓子,菜刀落地,正當正地砍在了地上石磚中間的縫兒里。
而顧綺已經揪住了金少爺的領子,將他向前一拖一壓,抬腳勾了下他的膝蓋。
金少爺頓時站不穩,竟然跪在了地上。
緊接著,就听「啪」的一聲。
圍觀的縣民頓時都呆住了。
「第一巴掌。」顧綺開口道,「打你出言不遜,侮辱皇室宗親。」
先佔個道德制高點。
啪。
「第二巴掌,打你出言不遜,侮辱周家娘子。」為被逼投井的周慶娘。
啪。
「第三巴掌,打你出言不損,侮辱當朝命官。」為葬在兩界村的林昭。
啪。
「第四巴掌……湊個整,省得你的臉腫得不勻稱。」
連著四巴掌,快、穩、狠,打得金少爺暈頭轉向,打得圍觀百姓目瞪口呆。
……夭……夭壽啦!皇帝欽點的探花郎,讀聖賢書的讀書人,當街打人了!
顧綺卻神情自若地放開了金少爺,撢撢衣服,理了理因為方才的動作而略有些褶皺的衣袖。
朝廷命官,讀書人,該當街動手打人嗎?按照古人的禮,大約特別不得體了吧?
不過,又能怎樣?
這四巴掌打得顧義士心情極好,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