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伊之幽已經從听蘭院內走了出來。
她提著食盒,腳步緩慢。
其實從六子遞給她食盒的時候,她便察覺六子的神情不對。
伊之幽陪著唐耀回唐府已經有一段日子了,或許是前世留下的習慣,她擅長察言觀色,更喜歡去揣摩一個人的心思。
六子和這唐家絕大部分的下人一樣,擅長踩高拜低。
前些日子六子見她的時候,都恨不得亂了輩分喊她祖宗。可只要她稍微過的不好,六子就露出了他本來的面目。
方才,六子對她說話的時候,眼里明顯帶著幾分得意和看戲的姿態。
她想,這食盒里的東西肯定有問題。
只是她不能讓吉氏這麼白白的算計自己,她既然來了,自然也要讓吉氏明白,沒什麼事想來找她的麻煩,吃虧的永遠是吉氏自己。
至于六子?她也不想放過。
伊之幽想應該過不了多久,唐老爺子和大房那邊便會知道吉氏不止在裝病,私下更是想替江嬤嬤報仇。
畢竟,伊之幽雖是導火索,可真正導致江嬤嬤死亡的人是唐老爺子和唐家大爺。
伊之幽回到了屋內後,把點心當著唐耀的面交給了六子,「三太太不願意見我,所以讓我帶回來了。」
她的模樣頗為委屈,似乎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一樣。
「三太太怕是誤會我了。」伊之幽眼眶微紅,「難道她還怕我給她下毒藥嗎?」
「我如今連月俸都拿不到,怎麼會有銀子買毒藥放在膳食里?況且這點心是六少爺吩咐六子你準備的,三太太不相信我也該相信你啊!」
她幾句話便將自己撇的干干淨淨,而六子本就心里有鬼,所以更不敢當著唐耀的面訓斥伊之幽小題大做。
他從伊之幽的手里奪過食盒,眼神里充滿了恨意。
伊之幽故作難受的看了一眼唐耀,然後奪門而出。
唐耀並不痴傻。
他知道伊之幽在提醒他什麼。
六子在他身邊伺候他多年,卻沒有明白自己到底該听誰的話,一副吃里爬外的模樣。
這樣的人,斷然不能留在身邊。
「拿過來。」唐耀說。
六子怔了怔,「六少爺?你要什麼?」
「我讓你把食盒拿過來。」唐耀不再給六子反應的機會,而是直接走上前去奪過食盒打開。
食盒里的點心精致,但是卻有一道似乎被人動了手腳,上面被人丟了死掉的螞蟻和灰塵。
真是雕蟲小技。
可是若這道點心真的被母親拿到,憑著父親對母親的信任和寵愛,伊之幽即使不被責罰也會被罵的顏面盡失。
那時,即使祖父和大伯再做什麼,父親都會認為他們在幫伊之幽,而陷害母親。
母親當真是好算計。
可如今伊之幽的處境已經很不好了,父親的責罵會讓伊之幽身邊的一切雪上加霜。
唐耀露出苦澀的笑,這又是何必呢?
母親明明知道,他會護著她。
伊之幽也是為了維護自己才會找嬤嬤的麻煩。可如今明明還和他說著,不記恨伊之幽的人,現在卻要害她。
「是誰做的?」唐耀緩緩地吐了一口濁氣。
六子故作痴傻,他不解地問,「六少爺你說什麼?」
「我再問你一次,是誰在點心里動了手腳!」唐耀臉上的笑意全失。
他平時本就沉默寡言,不笑的時候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樣子。
六子在唐耀身邊伺候了多年,知道唐耀的性子並不好。畢竟,幼年的唐耀都敢給唐二爺下毒,他一個小廝算什麼東西?
唐耀繼續說,「你不願意說也沒關系,那麼你就去陪嬤嬤。她一個人上路,也怪可憐的。」
他說的風輕雲淡,可六子卻嚇的跪在了地上。
江嬤嬤被杖斃的時候,他和不少人都在一側看著。
唐老爺子顯然是下了決心要整頓府邸上下,一副殺雞儆猴的樣子。
雖然他不算唐老爺子要儆的那個‘猴’,但是也被老嬤嬤的慘叫聲和血腥的場面,嚇的整夜噩夢。
「少爺饒命,少爺饒命……」六子再也忍不住了,他是真的膽小又怕事,「是翠蓮姑娘吩咐小的這樣做的。」
「小的不敢不听翠蓮姑娘的話啊,她是三太太身邊的人,小的怎麼敢違背她的吩咐。」
唐耀聞言,握著食盒的的手又緊了緊。
果然是母親。
可母親明明知道自己喜歡伊之幽,卻還這樣做?她真的是在幫自己,還是在借著自己的名義害伊之幽呢?
「我真是傻子。」唐耀的聲音沙啞,「我本以為能讓她回來,卻把她推的越來越遠了。」
六子不知唐耀話里的意思,但是他知道自己這次怕是慘了。
沒有人能救他。
屋內發生什麼事情伊之幽自然不知曉,只是在用晚膳的時候听聞六子打壞了唐耀喜歡的筆筒,所以被趕去了莊子上。
而三太太吉氏也已經搬出听蘭院住進了離佛堂最近的**閣。
**閣是昔日唐家二小姐去世之前曾住過的地方,據說那里因為不向陽的關系,潮濕而又陰冷。
而且私下更是有人說,她們在**閣常年看到唐柔出現。
唐柔在夜里會跑到佛堂哭泣。
這樣的傳聞在唐家的下人們之間一直流傳著,而傳到最後所有人都相信了這個事情。
所以本就心里不安的吉氏,在听到了這個消息後自然會害怕。
伊之幽用了晚膳沒多久,翠柳就親自過來直接去見了唐耀。
翠柳說吉氏之前留的病根似乎又犯了。
然而奇怪的是唐耀這次沒有和從前一樣,急匆匆的跑去看吉氏,而是對翠柳說,「母親不舒服就去找大夫,我又不是大夫,你來告訴我,我又能如何?」
「再過些日子我就要進考場了,我想母親應該會體諒我的!」
他簡單的幾句話,就把翠柳徹底的趕了出去。
之後,唐耀更是吩咐院內的小廝,不許擅自放人進來。
若是今兒的事情再次發生,他便讓他們跟六子一樣,被趕到莊子上去。
去了莊子上,自然要做苦力,和那些長工沒什麼區別了。
哪里有在唐府內過的舒坦?
小廝們自然不敢再放松警惕,他們似乎也明白了,六少爺是不打算插手三房和大房之間的斗爭了。
伊之幽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她想,吉氏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與其等即使動手,她不如早點搞定吉氏。
南安郡主就要來了……
伊之幽想到這里,才從屋內走了出去,繞道去了後門。
她打開後門,丟了一個土塊,才緩緩地離開。
等她走了之後,那塊被她丟出去的土塊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