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叔瞧了李牧塵一眼，伸出手捏住照片，翻開。
凝固。
徹底的凝固。
李牧塵沒說話。
德叔也沒說話。
德叔的眼楮，聚焦在那照片上。
而李牧塵的眼楮，聚焦在德叔的臉上。
這照片，自然是周母為了「計劃」順利的進行給他的，而李牧塵拿過來給德叔，擺明了就是揭開德叔的傷疤來借德叔這把刀殺人來的。
而德叔，在看到這張照片的一瞬間，整個人都凝固住了。
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連眼神都不帶閃爍一下的。
只是，李牧塵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德叔的手在顫抖。
很細微的顫抖，不是到了李牧塵的修為，尋常人絕對察覺不出來的顫抖。
這一點，就足夠了。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氣氛就這麼凝固著。
事實上，李牧塵也沒有太大的把握，畢竟他不是神仙，測算不到德叔看到這玩意之後會不會惱羞成怒，德叔的智慧自然猜的到當李牧塵拿出了這張照片的時候就證明李牧塵已經知道了那些他永遠都不願意提起的事情的經過，而對于任何一個男人來說，這樣的事情是絕對的逆鱗。
男人的逆鱗，你踫了，就要做好流血的準備。
與其說李牧塵來利用德叔，不如說是來賭一把。
德叔的性格和城府，太深了，李牧塵模不準，這個老狐狸是他平生僅見的智慧和手腕同樣高超的老人之一，從周母的敘述中，李牧塵很清楚如果不是一個卑微的出身束縛了德叔，這樣的男人現在絕對不會偏居中都這麼一隅。
光是智慧，德叔幾乎能和李牧塵印象里那個讓他想想都渾身發麻的老不死媲美了，而那個老不死，是李牧塵絕對不願意再去面對的。
氣氛就這麼凝固著。
恰在這個時候，李牧塵的手機毫無征兆地響了。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
怎麼听怎麼逗的鈴聲此時卻有一種春陽融雪般的效果，打破了這凝固到了極點的氣氛。
德叔緩緩地靠在沙發上，用眼神示意李牧塵接電話。
李牧塵何嘗不是松了一口氣，說實話，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不到萬不得已，他都不想站在德叔的對立面，特別是在眼下這種沒有多大直接對立矛盾，彼此都默認了對方的存在井水不犯河水的前提下。
李牧塵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竟然是蕭若雪的。
李牧塵按下了接听鍵。
手機對面傳來了蕭若雪清冷和略帶些疲憊的聲音。
「你要我查的人我給你查出來了，這個人所用的身份證是假的，而所居住的地方也是別人代~辦的，他最近去過的地方接觸過的人都指向的同一個勢力，靜安區的德叔。這個人很可能是德叔那邊請來的人，而且我好幾次發現他在你那個豪門酒吧附近轉悠，我擔心他會對你不利，你自己小心一點。我還有點事情，先不說了。」
短短一句話之後就是忙音。
而這忙音，也恰如其分地表現出了李牧塵此時的心情。
青衫，居然是德叔的人。
這個消息，忒勁爆了一些。
模了模鼻子，掛了電話，順手把手機放起來，李牧塵抬起眼皮看向了德叔。
一個電話的前後，李牧塵的心情完全不同。
李牧塵絕對不會容許任何有可能威脅到自己或者威脅到自己身邊的危險因素在旁邊轉悠，而青衫毫無疑問就是目前首當其沖，青衫的實力，已經擁有了威脅到他的可能，而此時，這個青衫居然是德叔的人。
這個消息，讓李牧塵不得不開始考慮是不是先下手為強的事情。
「小塵，每次當我覺得我差不多模清楚了你的時候，你卻總是能給我更大的驚喜。」正如同現在的李牧塵不知道德叔心中真正所想一樣，德叔顯然也並不知道李牧塵在心里已經對他動了殺機，緩緩地開口，說。
李牧塵並未立刻做出回應，他在猶豫，在考慮。
一念天堂，一念則是地獄。
看著眼前眼神疲憊的德叔，不知道為什麼，李牧塵忽然想起了那個晚上和自己一起喝酒喝到了酩酊大醉還在拍著桌子梗著脖子大罵狗日的糟老頭子。
即便，那個時候的德叔也是帶著城府來的，但李牧塵，卻無法就這樣直接下手。
手掌攤開，又握攏。
往返幾次，李牧塵終究是攤開了手掌，呵呵一笑，懶洋洋地靠在沙發里頭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說︰「德叔對我的感覺不正是我對德叔你的感覺？」
德叔淡淡一笑，掃了一眼那茶幾上的照片，澀聲道︰「她過的還好嗎？」
李牧塵點點頭，說︰「挺好的，有用不完的錢，有個兒子，有個能賺錢的丈夫，在外界看來她是個標準的闊太太，不愁吃不愁穿，天天想著怎麼保養自己就可以了。」
「挺好，這的確就是當年的她想要的生活。」笑了笑，德叔看了李牧塵一眼，開口道︰「有煙不？」
德叔是從來不抽煙的，甚至于極度重視養生乃至于到了苛刻地步的他對于自己每天的飲食都有嚴格的控制，而唯獨兩次破例，一次是喝酒，一次就是現在跟李牧塵要煙抽，哪怕是那天喝得在醉，李牧塵再怎麼不懷好意地慫恿，他都沒有抽煙，可現在，他主動跟李牧塵要煙了。
李牧塵從兜里模出一盒煙，自己叼了一支煙點上，丟給德叔一支。
德叔接過了煙，看到李牧塵起身給自己點煙愣了愣，隨即夾著煙湊過去，點燃了，靠在沙發里頭深深地吸了一口。
「不管你知道不知道，猜到沒有猜到一樣，沒錯，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就是你所能夠想象得到的最狗~娘養的故事，當年的我，四十歲，沒錢沒地位，什麼哦都沒有，一貧如洗，用一句笑話來說，就是家里唯一的家用電器是手電筒，呵呵。」德叔夾著煙，抬起頭看著天花板，聲音有些飄忽，似乎陷入了一段很長遠的回憶里頭。
「她叫柯玲，是當地一個理發匠的女兒，出身很普通，但是最普通的人家，也是有資格看不起當時的我的。只是跟電視劇里的腳本一樣，我們認識了，然後相愛了，她二十五歲，我四十歲。」
「我愛著她，她也愛著我，但是我們都知道，我們之間的困難太多了，多到了都沒有辦法去克服，年齡，家庭，長輩，除了我們自己，沒有人會同意我們在一起。而她，事實上是一個很現實的女孩子，她覺得愛情是愛情，但生活是生活，在她的眼里，物質永遠比愛情要更重要一些，所以她不可能為了我忤逆家里的意思，也無法為了我們的愛情選擇屈從生活。」
「因而，她嫁人了，嫁給了周浩文，周浩文的家里很有錢，柯玲她們家算是高攀了，柯玲的父母自然雙手雙腳同意，而柯玲自己，在跟我坦白之後選擇離開，那天晚上，我們睡在一起了，她說用自己的身體補償我，我那個時候已經不是年輕熱血上頭的小伙子了，不會說施舍什麼的話，即便是她就是在施舍，可是我要了，我沒有拒絕，我得到了。」
「得到之後，我很失魂落魄，四十歲的我一事無成，連自己的女人都沒有辦法挽留，就在我覺得我是世界上最悲慘的人的時候，更加悲慘的事情發生了。」
「周浩文把我抓了過去，我根本反抗不了他，于是我被他強迫著，看見了柯玲是怎麼跟別的男人上床的，周浩文還跟我說，他知道了柯玲不是處女的事情，但是他也愛她，他不會就這麼毀了她的，他會慢慢地折磨她，折磨一輩子。」
德叔的眼神沒有仇恨沒有憎恨，只有一種平靜，這種回憶，翻來覆去地在他心底翻滾了二十年，如今再說出來，也掀不起多大的波瀾了，仇恨真正到了刻骨銘心的時候，是不會感覺多生氣的。
「我想報仇，我隱姓埋名，做到了今天的一切，可是在我要去報仇的時候，我忽然接觸到了一個秘密，周浩文身後的，是一個普通人無法想象的世界，因而我在世俗里有再多的小弟，再多的地盤和錢，也永遠不可能抗衡他，呵呵，小塵啊，你知道我的這種感覺嗎？當你從四十歲開始，付出了別人千萬倍的代價得到了一切，當你以為你可以報仇的時候，卻發現對方是你怎麼都追逐不上的時候，那種感覺。」
德叔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牧塵。
李牧塵不為所動。
那個世界•••李牧塵嗤笑一聲，或許在旁人看來很可怕，只是李牧塵最不擔心的，就是那個所謂的那個世界。
只是•••還真是意外啊，周浩文的身後，居然能牽扯到這麼一條脈絡來？
不過•••李牧塵抬起眼皮看了德叔一眼，忽然笑道︰「德叔，你也不是完全放棄了吧？」
的確，完全放棄了的話，青衫不可能出現在德叔的身邊。
而青衫，是個很有實力的人，這一點，即便是李牧塵都不得不承認。
「小塵，你是不是那個世界的人？」德叔盯著李牧塵，一字一頓地說。
李牧塵聞言，俯身彈了彈煙灰，站起來說︰「德叔，這種問題我是不會回答你的，但是如果你要對周浩文動手了，打個招呼，我這兩天就要下手了，來得早還能分你一塊肉。」
說完，李牧塵頭也不回地走了。
坐在客廳里頭，德叔平靜地坐著，坐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