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初三,稍作休養了幾日,漢成帝特準我回家操辦弟弟喪事,並追封擁禮為晉安侯,予厚葬。
自入宮後,便一直沒有機會回飛燕的家看一眼。只知道我與合德不斷捎出去銀錢,讓弟弟和父親在長安城里置了屋,落了戶,生活還算富足。
左鄰右舍想必絲毫不知這家住的再尋常不過的一老一少竟是皇帝寵妃的親眷,而我初次登門,便是給弟弟操辦喪儀。一早地鄰里街坊便將我家宅院圍了個水泄不通,紛紛伸長了脖子往里探著頭,若不是有羽林騎守著,這些人怕要破門而入了。
我一身素白衣衫,立于父親床前,一字一句地將擁禮的事告知了他。
他虛弱地躺著,靜靜地听著,活了大半輩子許是早已看透了生死,並不見激動傷心,只嘆息一聲,道︰「生不逢時,亂世之民,這都是宿命。宜主,你無須自責,阿爹只盼你與合德在宮中能夠平平安安,你們姐妹一定要互相扶持,安度此生便也罷了。」
宜主是趙飛燕的小名,如今也只有父親這麼喚著。
我緘默地點點頭,道︰「父親放心,女兒一定盡量保全自身,保全妹妹。」
這時,憐冬進來稟報,有吊唁來客到訪。
一陣疑惑,趙家原本家徒四壁,親友早就斷了往來,來人會是誰呢?
退了出來,卻見到劉欣和巨君立于院內。心跳霎時漏了一節拍,這兩個身份尷尬的男人怎會一同過來?
微斂了眉,禮節性地回禮,並未對任何一人表現過多熟絡。
劉欣率先開口︰「飛……哦,婕妤娘娘,這位是我跟你提過的朋友,王莽,听聞晉安侯的事情,亦是哀傷,特來吊唁。」
我微微點頭,淡淡道︰「多謝二位了,請隨我來。」
帶著他們到靈前上香、祭拜,都面色凝重,很是誠心。
一切完畢,便領到堂屋,入了座,奉了茶。
「娘娘,如果有何需要幫忙,用得上在下的地方,請盡管開口,在下義不容辭。」巨君開口道,眼中熱切不減。
劉欣接著道︰「我一早便與娘娘說過的,王兄重情重義,最好結交朋友,娘娘您若有需要的地方千萬別拘泥客氣,當然,找我也是一樣的。」
維持著面上的客氣和距離,淡淡開口道︰「二位公子的心意飛燕心領了,皇上已替我安排好了一切,無甚顧慮,不勞二位費心了。」
聞言,二人都悻悻地閉了口。
憐冬又適時地出現在堂前,道︰「娘娘,趙婕妤娘娘到了。」
話音剛落,合德已踏了進來,見屋內幾人,神色微愣,轉瞬又斂了眉眼,頗顯柔弱傷痛地盈盈走到我面前,輕聲喚了聲「姐姐」。
因著擁禮的死,心中對她存著怨,又答應了趙父要好好照顧她,一時還不知道以什麼姿態面對,只得裝作喝茶,淡淡地「嗯」了聲。
合德徑自坐下,看著巨君與劉欣,飽含深意地道︰「沒想到還有二位客人在。」
巨君面色微變了變,並未作答,也未與她有甚眼神交流。反倒劉欣大大咧咧,並未听出他意,道︰「在下入宮後,沒少得二位娘娘照拂,听聞娘娘弟弟的事,甚感悲傷,特來吊唁。這位是在下的朋友,也在朝中為官,順道一起過來的。」
合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多謝二位了。弟弟在天有靈,也會安慰的。」
正愁尷尬月兌不了身,有合德在便有理由走開了,站起身,微微向二人施禮,道︰「二位慢坐,前廳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就由家妹陪著二位說說話,恕飛燕失禮了。」
出了堂屋,才到中院,劉欣便追了出來,卻不見巨君與他隨行。
見再無旁人,他欺身上前,急切而又語含憂傷問道︰「你近來為何總是躲著我?」
忙後退兩步拉開距離,冷淡道︰「公子說笑了,本宮何曾躲過公子,一言一行都恪守著應有的禮教。」
他無奈地搖搖頭,喃喃道︰「不是的,你以前都不是如此的,想當初我們還是朋友般的親密,而你也不是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公子請自重。當初本宮也只是已一個長輩的身份,言語上稍顯關愛,可如今,公子已是個成人,又定了親事,若是本宮還與公子來往甚密豈不惹人非議。何況,公子如有閑暇,該多陪陪你的未婚妻才是,青鸞對你甚是鐘情,萬望公子莫要辜負她才好。」
「可是,我只將她當成妹妹看,如何能……」劉欣神色異常苦楚,定是沒少痛苦糾結過。
「好了,不要說了!」我壓低聲音提醒著,因為遠遠便瞧見青鸞一身素色朝這邊走來,許是看到了劉欣,步履也跟著輕快。
「姐姐!」青鸞近到身邊喚了聲,又羞澀沖劉欣一拜,「欣公子也在。」
拉過青鸞的手,故作輕松道︰「才說起你呢,你便湊巧到了。欣公子想必是為你而來,我不打擾你們說話了,青鸞,替我好好招呼,謝謝公子。」
「姐姐放心。」丫頭一口答應,又柔聲對劉欣道︰「欣公子,前廳沉悶,我領你到後花園坐坐?」
見劉欣面露難色,我忙搭腔道︰「對,我家雖是小門小戶,可日常也是打理過些花木的,都在後園中,倒也清幽雅致,公子盡可過去一瞧,也算不虛此行。」
他也不便再出言推卻,被青鸞半拉半拽地往後園去了。
二人一起般配的模樣讓我稍稍舒了口氣,想來該是不會因賜婚害了他們一生的,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日子久了該放下的便也會放下了罷。
獨自漫步于回廊,看著滿目蕭條,本就落寞的小院因皓白素綢的點裝顯得更加淒冷,毫無生氣。
寒冬的晴日也冷得叫人如置身冰窖,不由得縮緊脖子,攏了攏領口,將頭又埋低了幾分。
回廊拐角處,不自覺與行色匆匆的惋秋撞了個滿懷。胳膊上的跌傷被生生地扯弄了下,疼得直抽氣,不免地叫出聲來。
惋秋定了神,忙攙著我另一只胳膊,連連道︰「都是奴婢走路不長眼,奴婢不好,娘娘您沒事吧?要不要叫隨行太醫過來瞧瞧?」
輕輕擺擺手,嘶著氣,道︰「沒事沒事,不用大驚小怪。」又見她一臉急色,問︰「你這丫頭,說話快人一分,怎的走路也這般冒失?可是遇著什麼事?」
「沒,沒有,沒事。」惋秋急忙答道,眼楮卻不敢看我,分明是在刻意掩飾什麼。
「休要瞞我,到底什麼事?快說。」語氣冷了冷,逼問著,深知這招對她最是管用。
見我拉下臉子,惋秋咬著唇,終是松了口,頗顯猶豫地說道︰「奴婢方才經過堂屋,大門掩著,不小心听到,听到趙婕妤與王大人單獨在里內說話……」
我並不十分驚訝,合德與巨君入宮前就相識,故人相見寒暄幾句本不足為奇,可她到底是後妃,與男子獨處是要遭人閑話的,難怪惋秋無意撞見如此驚慌,便打趣道︰「你什麼時候還多了個听牆根的毛病?」
「娘娘,奴婢是無意間听到的,奴婢是無心的!」惋秋驚惶地說著。
「好了,這不是什麼大事,合德與王大人本就是朋友,只要你不在外面多嘴,就無甚關系。」
「可是……」
「可是什麼?」輕一挑眉,惋秋何至如此封建閉塞,不早與小順子眉目傳情了嗎?算是幾個丫頭中情竇初開最早的了吧。
「沒,沒什麼,原來娘娘早知道,是奴婢多心了。」她低垂著頭,便不再多話了。
沒心思再追究她的反常,外頭的寒風實在刺骨得很,不禁打了個冷顫,便急急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