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神傷了多久,再起身時,發現外面天色已經黑了。
總算憐冬還保持著幾分清醒,強忍著悲慟,輕聲道︰「娘娘,您這會兒該去建章宮了。」
正說著,小李子也進來報,「娘娘,夏公公來了,說皇上催您快些過去建章宮呢。」
雖萬般沒有過年的心思了,可聖命不可違,況且又是佳節盛宴,還有一大票人等著揪我的小辮子呢,我不能這麼的束手就擒!
揉了揉太陽穴,打起精神,利落地吩咐道︰「回夏公公,勞他稍等,奉茶伺候。惋秋、憐冬,快幫我梳洗更衣,今日宴席你二人隨我去,惜春、懷夏,你們留在宮里,照顧小公子。」
眾人道喏,各自忙開。
穿著尚衣監送來的紫紅色宮裝,材質雖中庸,但勝在剪裁得宜,做工精細,款式大氣,足見查公公也是拼力地在為自己挽回著寵信。廣袖長擺,拽地華貴,配合流雲髻和芙蓉妝,真真高貴美艷,宛若九天仙女落入凡間,但滿臉的肅穆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轎輦早已等候在外,夏公公雖是焦急也不敢多有怨言,見我終于出來,匆匆行禮,便送上了轎輦,疾步往建章宮方向去。
天色已經全黑下來,長長的永巷雖是燈火通明,卻未見幾個宮人,想來早已簇擁著妃嬪們去了建章宮看熱鬧了,而我,怕是最遲的那個。
調試了心緒和坐姿,既已是遲了,就要做好被人說三道四的準備,輕扯嘴角,換上一絲淡淡的笑意,等著迎接各式明槍暗箭。
遠遠便瞧見建章宮方向投射而來的亮光,如夜幕下的一顆夜明珠一般,處處彰顯著華麗氣派。雖然漢成帝下令一切從簡,這到底是皇族,從簡已是這般了,不從簡怕是更加奢靡。想想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百姓,想想枉死的小安子和小意子,當真是諷刺得很。
宮宴已然快開席了,妃嬪們都已入座,北面主位上依舊是最尊貴的三位,漢成帝面露焦色,顯得有些坐立難安,必是有人率先發難了。
「趙婕妤到。」夏公公垂首引著我步步向前,高聲通傳著。
聞言,漢成帝總算舒了口氣,眾妃嬪也紛紛朝我側目。
顧不得理會那或嫉妒含恨或幸災樂禍的神色,我徑直向前,朝主位盈盈拜倒,恭敬呼道︰「臣妾拜見太後娘娘、皇上、皇後娘娘,願太後娘娘、皇上、皇後娘娘萬福萬安。」
原想著該是許皇後第一個等著刁難,卻是王太後首先發聲︰「趙婕妤素來謹言慎行,怎的今日除夕盛宴卻如此懈怠,讓哀家和皇上、皇後、妃嬪們都好等。」
背脊微微發涼,太後的話語氣平淡,听不出喜怒,可她又最是高深莫測的,尤其一雙精光閃閃的雙眸,直叫人深埋的小心思都要被她瞧了去。若是皇後問話,我還有對策,可是面對太後,一時沒了把握。
想了想,在她面前也唯有坦誠服軟這一條路了,我能賭的也只有漢成帝的認定和在乎,便又俯首拜了一拜,道︰「回太後娘娘,臣妾畏寒怕冷,躲在內室得享安逸,竟延誤了時辰,臣妾知錯,望太後娘娘開恩。」
「是啊,太後娘娘,這三伏寒日的,確實難熬,加上妹妹身瘦體弱的,不像其他姐妹珠圓玉潤的,到底不耐寒,這是人之常情,咱們就體諒體諒她吧。」開口的是端坐一旁,始終保持優雅溫婉笑容的許皇後。
這話听著是替我求情,可話里話外地不都是在影射我比其他的妃嬪更加驕縱嗎?目的是滅火還是澆油,皇後心里比誰都清楚!
果然,王太後一听此言,原本波瀾不驚的面上多了絲慍怒,眸光一凜,道︰「冬日苦寒,這誰都知道,可是其他妃嬪都能受得,怎就獨獨趙婕妤受不得呢?」
心中一驚,王太後今日是成心要跟我過不去了,我又該如何自救呢?
就在大腦高速運轉搜尋辦法時,漢成帝適時地清了清嗓,扯出一抹淡笑,對太後道︰「母後,今日是除夕佳節,團圓的日子,何苦要動氣呢?本就是家宴,朕倒喜歡輕松歡快些,何況要為了些面上的繁文縟節敗了興致?」
太後一挑眉,道︰「那皇上的意思是,今日趙婕妤犯錯可以不罰?如是這樣,那日後還有妃嬪將禮儀祖制放在眼里嗎?未央宮豈不是要亂了套了?」
我暗道︰這太後今日是吃了槍藥了嗎?平日雖接觸不多,可也見過幾面,何曾如此刻意刁難過?她素來親厚班婕妤,難道是因為她的貶黜而厭棄我嗎?想著,微微抬頭掃了眼左右妃嬪席位,並不見班婕妤在列,除夕佳節都未現身,看來班姐姐是真的傷透了心,誓要與皇上此生不相見了。
再看上位母子二人的唇槍舌戰,對于王太後的不依不饒,漢成帝也並不見心急,看樣子是模準了她的命脈,只笑著說道︰「罰,當然要罰,趙婕妤不該惹您生氣,可如此歡慶佳節的時候,一年也便只有一次,為了這點小事敗了興致就是您的損失了。」又對我道︰「飛燕,還不快自罰三爵向太後賠罪?」
夏公公很識眼色地已經端了酒壺和酒爵到我跟前。
漢成帝對我識了個眼色,我便立刻高聲道︰「臣妾來遲,甘願受罰。」說完,一口氣連喝了三爵,直嗆得口鼻滾燙,脾胃發燒,盡力忍著要吐的沖動。
太後依舊沒有答話,漢成帝又稍稍降低了音量,側身對她道︰「母後,您是吃齋念佛的人,平日連血腥都見不得,總不至讓人處以刑罰吧?今日寬宏大量饒了趙婕妤,眾妃嬪們也會感念您的仁厚,您也就當給兒子一個面子,可好?」
我離得近,這話听的一清二楚,不免感激地看向漢成帝。王太後的面色終于緩和不少,嘆了口氣,道︰「罷了,罷了。今日就小懲大誡,趙婕妤,不可再有下次。」
「喏,多謝太後娘娘,再不會有下次了。」
幾經折騰,終于能安穩地坐下了。又瞅了眼上位的三人,太後一臉慈眉善目,皇後維持著端莊優雅,這兩位都波瀾不驚,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仿佛方才要合力整治我的不是她們。還有漢成帝,見我面色紅赤,竟不懷好意地笑的更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