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相較往年,下得尤其大,半個月的時間里連下了三場鵝毛大雪,直鋪得大地見不得一寸土色。
俗話說︰「瑞雪兆豐年」,可在這物資匱乏的年代,老百姓們還指不定能不能熬到來年的豐收,「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如此大雪,怕是個災年也未可知。
外頭實在冷凍難耐,一早便叫宮人們關了殿門,在里室支起炭盆,一起圍坐著取暖。
小李子蜷縮一團地坐在矮凳上,不停地搓著雙手烤著火,嘴里還念念不停︰「哎呀,冷死了冷死了,這天要站在外邊可要凍成冰塊不可。」
小順子也說道︰「可不是嘛,幸虧咱們跟了娘娘這麼好的主子,心疼奴才們。」
我揣著湯婆子,端坐在軟榻上,笑道︰「就你嘴甜,小安子和小意子不在,輪到你來賣乖了。」
小順子機靈地說︰「奴才這都是跟惋秋姐姐學的。」
惋秋也一旁坐著,正做著繡活,一听這話,不樂意了,嗔道︰「你這油嘴滑舌是打娘胎帶來的,可不要栽贓給了我。」
「娘娘您瞧,咱們宮里就數惋秋姐姐嘴皮子最厲害了,奴才日日耳聞目染,不是跟她學的,還能跟誰?」小順子說道。
惋秋微微紅了面,站起身,雙手叉著腰,嗔罵道︰「好你個小順子,要你胡說八道,姐姐不光嘴厲害,繡活還厲害呢,看我今日不把你那張臭嘴給縫起來!」說著,便執著根細小的繡針,追著小順子滿屋子跑。
小順子更是來了勁,也甚是滑溜,陪著惋秋左躲右閃地,就是讓她抓不著。
其他幾個直接圍著炭盆拍手叫好了,我也並不出聲阻止,只樂得看熱鬧了,滿屋子歡聲笑語不斷,難得有如此輕松歡樂的時刻。
這時,憐冬奉茶進了屋,差點跟他們撞個滿懷,幸得眼疾手快護住了茶盞,不由得嗔怪道︰「可仔細著點吧,瘋鬧夠了,該歇歇了,我在屋外就听到你們的聲響了,可保不齊殿外也能听到,叫別人听了去,還當是咱昭陽殿在用私刑呢。」
自粟順常離開後,憐冬便成了宮人們的大姐頭,主心骨,她的話沒有人不听的。惋秋和小順子聞言,立刻停止了追逐。
只听小順子氣喘吁吁地笑說著︰「惋秋姐姐饒命,我,我再也不敢了。」
惜春接茬道︰「我瞧著呀,惋秋這悍勁兒,日後她的夫君可有苦頭吃了,小順子今日的模樣便是前車之鑒。」
此話一出口,頓時滿室爆笑。
惋秋面頰緋紅,與小順子對視一眼,竟扭頭含羞地掀簾跑了出去,活月兌月兌少女懷春的模樣。
我心中一驚,惋秋這丫頭,莫不是喜歡上了小順子?他可是個太監哪!再看看小順子,也是面上微紅,含情脈脈地看著惋秋離去的背影。
頓時撫額,這二人,是什麼時候對上眼的,我竟絲毫不知,看來真是平日對她們的關注太少了。
憐冬捧了茶遞到我手中,道︰「娘娘,喝口熱茶吧,暖暖身子。」
這才愣神回來,看著她們幾張稚女敕的小臉,嘆息一聲,是要抽個時間好好給她們謀劃下未來,萬不能誤入歧途。
想了想,道︰「小安子和小意子告假回家,已有半月了,可有捎回來什麼消息沒有?」這兩個不在跟前的孩子,尤其讓人擔心。
小李子答道︰「娘娘,成日的暴雪,外頭已然鬧起了雪災,又引發了饑荒,小安子和小意子是同鄉,奴才听說屬他們家那片受災最嚴重了,房子都被雪壓塌了,死了好些人。」
我心頭一緊,就知道流年不利,受苦的還是老百姓,驚道︰「他們二人原只是告假五六日,可這都半月有余了,還杳無音訊,實在叫人擔心哪。」
小順子寬慰道︰「娘娘暫且放寬心,他們都是因家中只剩老弱父母,無人照拂,才回鄉料理的,誰曾想這大雪綿延,不得已才耽擱了日子吧。」
憐冬也道︰「是啊,娘娘,他們告假那日奴婢仔細叮囑過,您又許了不少銀錢給他們,想來是不會有大事的。」
心下稍稍放松些,又道︰「小安子和小意子有年邁父母要照拂,那你們呢?老家可也受災了?也有什麼困難沒有?」
小李子道︰「娘娘放心,奴才和小順子也是同鄉,家中都還有兄弟姐妹幫襯,受災也不重,奴才的兄長前段還捎信來說家中一切都好,讓奴才好好在宮中當差呢。」
惜春也說︰「奴婢家和懷夏家就在長安城內,不甚打緊的。」
我點點頭,「那就好,那就好。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助的,一定要跟我說,知道嗎?」
眾人皆是感恩道喏,唯有憐冬一人,沉默不語。
「對了,憐冬,你老家在哪里?怎麼從來未听你提過?」我好奇地問。
「是啊,憐冬姐,我們認識你這麼久,也從未听你只言片語提過家里,每回宮門口探視的機會你也都放棄,是不是跟家里鬧了不愉快啊?」惜春歪著腦袋問。
素日落落大方的憐冬這倒拘泥了,輕咬著嘴唇,面色變了又變,半響才道︰「其實,奴婢在宮外沒有家,奴婢自小便是孤兒,一直在人家家里做丫頭,後來,宮中挑選家人子,各戶都有名額,那家的姑娘不願入宮,便叫奴婢替代了,奴婢這才進宮做了宮女。」
握上憐冬的雙手,緊了緊,萬萬沒想到,外表堅強果敢的她竟有這樣一段悲慘的身世,一個孤女獨自成長,經歷的苦難定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心中真是疼惜萬分,鼻子也跟著泛酸。
惜春和懷夏已是忍不住啜泣起來,嗚咽道︰「憐冬姐姐,你別難過,以後我們的娘便是你的娘,下回宮門口探親,你就跟我們一塊兒去。」
「憐冬,昭陽殿也是你的家,我們都是一家人,千萬不要覺得孤單。」
憐冬雙目盈盈地看著我,用力的點點頭。
又過了幾日,依舊沒有小安子和小意子的消息,等待是最磨人心智的。加上長安城周邊災情擴大,不斷有老百姓凍死、餓死的消息傳入,我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大,終于熬不住,差人出宮去他們的家鄉打听,左右也需再等四五日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