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被合德下藥墮胎後,又因息肌丸毒性甚強,這些時日,雖然皇上顧忌著許氏勢力,來昭陽殿的日子少了,可終歸恩寵未斷,各種補藥賞賜不絕,我卻未能再次有孕。漢成帝大怒,歸咎當日曹氏惡毒,竟下令滅了曹氏九族!大大小小一百多條人命,悉數怕是又要被世人算在我的頭上了!
不禁嘆息,若真正追究起來,曹氏肯與合德合謀陷害,受人蒙蔽,為子報仇不假,萬萬未有想到會搭上九族吧。我等宮妃在深宮高牆中忍著寂寞苦熬數十載,不說得蒙聖眷,光耀門楣,即便不得寵幸,也要竭力保證一族得享平安的。曹氏終究是個單純可憐的女人,相比之下的合德,倒是顯得高深莫測得多了。
心中泛起陣陣涼意,望著窗外翩翩落下的紅楓葉,又難免傷感,我這一生,不光是與子嗣無緣,怕連這姐妹緣也是沒有的了。
憐冬進了內室,見我獨自佇立窗前,凝神思索著,也不敢出聲打擾,且福手靜靜地立于一旁。
待我收回思緒,她才很有眼色地躬身上前扶著,在榻上落坐。
輕扯出一抹微笑,道︰「來多久了?怎也不發個聲兒?」
「回娘娘,奴婢一進門便瞧見您靜立窗前仰望紅楓的樣子,靜謐美好,當真跟畫兒里走出來似的,奴婢也看得出神了,竟忘了出聲了,娘娘恕罪。」
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撲哧笑出聲,嗔道︰「乖張丫頭!何時學得惋秋的一嘴兒油滑,沒個正形。」
憐冬只低笑兩聲,道︰「娘娘高興就好,奴婢好久未見您這麼開懷一笑了。」
聞此言,我不禁深深地看了眼她。不光是她,昭陽殿的宮人們這段時間每天都想著法兒地讓我開心,貪嘴的小內監們不再貪吃,干活都搶著做,連一向活潑愛鬧的惋秋也知道說多錯多,為了不惹我不快,也都盡量沉默寡言了。我不是沒有看到,只是傷痛未愈,談何開懷?卻不想,我一人的傷感,連累她們一個個也活得如此小心翼翼,想來也是愧疚得很。
握上憐冬的手,緊了緊,道︰「這段時間,你們都辛苦了。跟大家說,日子還得如常過,該吃的吃,該鬧的鬧,我也會盡快讓自己好起來,不讓大家擔心。」
她點點頭,如釋重負地道了聲喏。接著似又想起了些什麼,又道︰「娘娘,劉欣公子在殿外求見。是否如往常一樣不見呢?」
我擺擺手,道︰「不,讓他進來,如今青鸞封了翁主,賜婚給了他,他來見未婚妻,合情合理,豈能拒之門外?」
「喏,那奴婢這就去引了他到正殿,奉茶招待。再差人去把翁主接回。」憐冬說著,福手就要退出。
「等等。」想起些事,我叫住她,又道︰「奉茶要奉好茶,但雪泉凝萃不行,明白嗎?」
憐冬眼珠滴溜一轉,頓時了然,這才恭敬退出。
收拾了下儀容,換了身素淨的衣衫,我便款步走了出來。劉欣正坐于客座,摩挲著雙手,臉上掛著喜不自勝的笑意,想來是在殿外吹了好一會兒寒風,也沒想到今日就真能進了殿。
才多少時日不見,他已然長成了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本就俊俏的臉龐更如刀削劍刻,又不負所望在御史中丞的位置上做得聲名鵲起,很得漢成帝和王太後的賞識,長安城中不知有多少閨閣小姐將他視作夢中情人呢。
一見著我,劉欣便飛身過來,略顯激動地說道︰「飛燕姐姐,你終于肯見我了!」說著,一雙手就要伸上前握住我的。
我微微皺眉,輕輕側身,避過了他的熱情,端著禮貌性的微笑,渾身散發著距離感,正色道︰「劉公子請坐。」
預計的溫暖未有觸踫到,他手中一陣空落,面上也稍許尷尬,但比起能入殿的欣喜,這些就太微不足道了。他不在意地笑笑,依言坐回客位。
「飛燕姐姐,許久不見,你,過得可還好嗎?」他關切地出聲問道。
我嘴角含笑地朝著他的方向,目光卻不與他接觸,只瞧著別的下方物件,時刻保持著良家婦人恪盡的婦道。輕啟朱唇,道︰「本宮一切都好,謝劉公子關心。只是本宮的閨名實在不該從公子口中說出,恐遭人非議,公子還是按禮制喚本宮一聲‘娘娘’吧。」
劉欣微微詫異,但見我一臉刻意疏遠,只好深沉地道了聲「娘娘」,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
這時,憐冬端了茶盞進殿,先給客座奉了茶,以示尊敬,道了聲「公子請用茶」,說完恭敬地退到我身後。
尊敬亦是遙遠的距離,于親密更是遙不可及,我贊賞地看了憐冬一眼,丫頭很合我心意。
劉欣稍顯落寞地端起茶盞,微掀起茶蓋聞了聞茶香,又不確信地抿了口茶水,終于忍不住出聲道︰「當日送與娘娘的雪泉凝萃,現下已用完了嗎?」
我微微用茶水沾濕了嘴唇,不在意地說道︰「班婕妤來昭陽殿品過一回,說是喜歡,本宮便做了個順水人情,將雪泉凝萃都送與她了。這手中茶亦是貢品中拔尖兒的,可是不合公子胃口?」明知雪泉凝萃的珍貴非貢品可比,我卻要違心地裝作不在意。
劉欣面上的落寞又多了幾分,只強自笑道︰「若是雪泉凝萃能入班婕妤的眼,也是它的福氣了。下次得了這好茶,再送來給娘娘。」
「公子客氣了,本宮本就不懂得品茗弄茶,恐糟蹋了您的美意,若是下回再得了好東西不如獻給皇上,對您的仕途倒是有益。」我不著痕跡地說著,誓要斬斷他所有的念想。
劉欣聞言,被噎得半天無話。想他堂堂世家貴公子,又是皇親國戚,只要他點頭,想要嫁給他的名門閨秀怕是要排滿整條長安城大街。若不是用情至深,他何須登門來受這些冷言冷語。一時間,我也有些于心不忍了,只淡淡地抿著茶水,不再言語。
他也沒有起身要走的意思,二人就這麼僵持著,氣氛一時尷尬得很,一旁的憐冬都快被這氛圍逼得站不住了。
幸而,小李子來報,說找著青鸞,一會兒就過來拜見。我明顯听到憐冬長舒了口氣,這下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