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合德笑盈盈地過來,人未到聲先至,「原來姐姐在這兒。」
我忙笑著站起身迎她,親昵拉過手,欣慰于自己復寵後合德未有心生怨懟做出過激行為,我們姐妹終不會因為一個男人而淡了親情。漢成帝也未有厚此薄彼,對合德也一如以往,姐妹二人平分秋色,倒是難得的和諧。
「妹妹,可有何事嗎?」
她只笑著看了眼漢成帝,並不言語。
漢成帝了然,朗聲道︰「你們姐妹自是有不少體己話要說的,朕就不打擾了,亭中找諸葛太常喝酒去。」
我與合德便一同施禮送過。
「妹妹,坐。何事找我?」面前是酒案桌椅,擺著美釀佳肴,色香味俱全,讓人食指大動。親自替她斟了杯熱飲,遞到手邊。
「姐姐,方才安經娥的事我听貴女們說了。許皇後才被廢多久,她便急著拉親妹進宮分寵,如此迅猛和手腕,咱們不得不防。」合德環顧四周,小心翼翼地在我耳邊說著。
我掩嘴輕笑兩聲,想來她是未親眼見到安毓敏那扶不上牆的德性。
「無妨,她那妹妹美則美矣,實則只是個繡花枕頭,御前失儀惹皇上厭棄得很,不足為患。」淡然地回握著她的手,輕聲安撫道。畢竟安經娥比不得許皇後,掀不起大浪,許氏大患已倒,又何須再對她趕盡殺絕,染指血腥呢?
「許皇後終究只是被廢降位,若他日東山再起,她們二人聯手,再要扳倒可就難了。」合德一臉憂色低聲道。
不禁挑眉狐疑向她,記得是她親口與我說過,安經娥被許皇後下絕育藥,再無可能懷嗣,而許皇後巫蠱被揭露,安經娥沒少起推波助瀾的作用。如此說來,她二人仇怨不共戴天,何來聯手之可能?
「妹妹,我記得你說過她們姐妹已然決裂,又豈會再一條心?豈非自相矛盾?」
合德一時語塞,「這……」
這丫頭,還是這般迷糊!現下又多了些許杞人憂天,真是拿她無法。
柔聲道︰「好了,合德,不必擔心,生育一事于後宮中的女人是天大的事,許後害得安經娥不能做母親,此仇不共戴天,縱是她再重掌後宮,也不會放心再用這顆棋子,而安經娥也未必會甘願屈居她下。」除非,她二人並未結仇,都是合德誑我。想到這又不禁搖搖頭,合德是我親妹妹,斷斷不會騙我,定是我多想了。
合德只無奈點點頭,「是,姐姐說得有道理。」
「已經晌午了,我倒有些餓了。來,一起吃些糕點吧。」我執起一小塊杏仁核桃牛乳酥,看著瑩白晶亮,很有食欲,輕輕咬下一口,細細咀嚼著,卻不是預想的美味,只覺牛乳的腥氣異常沖鼻,忍不住吐了出來,還連著干嘔幾聲。
合德見狀,忙幫我輕撫後背,關切道︰「姐姐這是怎麼了?你不是最愛吃這杏仁酥嗎?」
喝了口她遞過來的水,稍稍順了口氣,皺眉道︰「這糕點入口,只覺腥氣得很,難以下咽。」
合德狐疑道︰「御膳房竟如此不謹細嗎?這樣的糕點也敢端上來?豈不失了皇家顏面!」說著,也拿起一塊杏仁酥輕咬了一小口。
「嗯?並未有如姐姐說的怪味啊,還是一樣松軟可口。」合德咽下點心,疑惑地看著我。
想到近段時間常有這樣的反應,便道︰「許是我自身的原因了,最近都不能食一絲葷腥,嚴重時,聞之嘔吐。」
「姐姐可是病了?我去傳差人太醫過來。」合德聞言,忙說道。
我一把拉住她,道︰「不要聲張,皇上知道了又要大驚小怪,我沒事,並不見病癥,想來是春時,喜食些清淡的吧。」隨意搪塞著,現下游園會還未散去,皇親貴冑、重臣閨秀都在,我本就遭人非議,若是再大張旗鼓著了太醫來,把大庭廣眾當作自己寢殿般隨意,可又要叫人多了樁茶余飯後的談資了。
合德若有所思,「姐姐除了這些,可還有其他不適沒有?」
「近來還貪睡,一日能睡六七個時辰,定是春困的原因,無妨無妨。」
合德的面色稍變了變,欲言又止。我倒不甚在意,一則不想勞師動眾,二則實在覺著看病吃藥什麼的,甚是麻煩遭罪,那中藥的苦味,現在想想都舌頭發木。
「才說著呢,我又有些犯困了。合德,幫我把丫頭們尋來,想回宮休息了。」說著,已打起了哈欠。
「好。」合德漠然走開,似心事重重。這丫頭,方才還好好的,怎麼又一下變臉了呢,真是個孩子。
……
乘了轎輦折返時再次經由兩宮之間的飛廊,景致依舊,只是已無了來時觀賞的心情。幾個時辰前還美貌嬌俏的安毓敏,這會已是跌入人生谷底了。命運的風雲轉換實在變幻莫測,且不說我等身處深宮的女人,便是那些一心擠破頭想往宮里鑽而不得法的,也不得不感嘆世事無常。
剛被眾人擁著進了內殿,卻見粟順常獨自坐著垂淚。
「粟順常,你怎麼哭了……」惋秋嘴快得很,毫無顧忌地先聲奪人。
粟順常必是不想叫人撞見,又顯然沒有料到我們這麼快便從游園會回來了,稍顯驚慌,忙偏過頭拭了拭淚,強自鎮定道︰「娘娘,你們回來了。」
摒退了其他人了,我移步上前,坐于軟塌上。粟順常忙起身,恭敬地立于一旁。
握上她的手,柔聲道︰「粟順常,這里沒有外人,無須拘禮,請坐。」
她猶豫了會兒,終依言在我身旁坐下。
「粟順常,你是宮里的老人了,飛燕素來知你聰慧睿智,謹言慎行,從未見你如方才那般,讓人擔心,是否遇上什麼事情?若你有難,飛燕定會傾力相助。」
粟順常抬眸看著我,眼中瑩瑩閃著淚光,「娘娘,奴婢先謝過您的好心,但那件事,旁人是幫不上忙的。」
我正色道︰「順常不說出來商討商討,怎知我幫不上忙?何況,旁人?這話可听著寒心,粟順常還當我是旁人嗎?我可當你們大家都是親人呢!」
粟順常忙站起身,驚聲道︰「娘娘恕罪,奴婢失言!奴婢不是那個意思!奴婢亦是將娘娘當成親人!只是事關重大啊,娘娘!」
「坐著說話。凡事說出來大家商量著,總好過獨自默默神傷不是?」
粟順常聞言,嘆了口氣,只得娓娓道來。
她原是縣丞之女,先帝漢元帝在位時,三年一選秀。她的父親為了攀附權貴,將她送入宮做了待選的家人子。而她當時已有相愛之人,但那人是個窮酸文人,她父親百般阻撓,無奈之下才分離。可憐她入宮後還未承恩寵,元帝便撒手人寰,駕鶴西去。頂著先帝「未亡人」的身份,因未侍寢無須殉葬或守陵,但也終生不得出宮,只能在這深宮高牆內淪為了一介侍婢。
我听完,心里也是揪得緊,竟與我和巨君這般相似!又是一對相愛卻不能相守的苦命鴛鴦!
「奴婢在這未央宮做了十幾年的宮女,本以為一生就此向終,心如死灰,卻不想提前得知,今日的游園會他也在皇上的邀請之列,一時想起,悲從中來。」粟順常喃喃說著,眼眶又一陣泛紅。
游園會邀請的皆是品級較高的王宮大臣,莫非粟順常的良人,當年的窮酸文人走了仕途,還一帆風順官至高位嗎?
「他是誰?」我不禁問道。
「太常,諸葛雲飛。」
「是他!」我腦中立刻浮現那個清心寡欲的儒生形象,沒想到他跟粟順常竟有這樣一段淵源往事!
粟順常並不意外,道︰「娘娘今日游園定是見著他了吧。」
「諸葛太常,位列九卿,剛直不阿,從不結黨營私,連皇上都對他贊不絕口呢。」我由衷道,「且我還听說,他至今依舊孑然一身,想還在守著你們當年的情分,是個痴情的男子,粟順常你眼光不俗哪。」
她只苦笑著搖搖頭,道︰「命運弄人,他再如何顯赫、鐘情,我于名分上還是先帝的奴婢,這輩子,只能留下遺憾了。」
我握上她放在案上的手,寬慰道︰「如今已不是先帝時代,我會盡力替你斡旋此事,你且安心便是。」
「娘娘好意,奴婢心領,這輩子,奴婢就這麼守著娘娘,也是一種幸福。」粟順常雙目晶瑩地說著。
「事在人為。」我淡笑著說著,盤算著該如何向漢成帝開這個口,他是個性情中人,料想求他成全該是不難的。
粟順常與諸葛太常比我與巨君幸運得多,先帝已死,他們之間只是橫著條祖制規矩的淺溝,而沒有像漢成帝這麼條難以逾越的鴻灣。他們又比我們艱難得多,二十年的等待和堅守,何其心酸?于情于理,我都沒有不幫她的道理。私心里,倒更像是在尋找精神寄托,他們終成眷屬的一天,我壓抑許久的委屈和失落便也該消弭大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