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香殿外,我被守門內監蠻橫攔下,態度冷然道︰「趙婕妤恕罪,我家娘娘並不在殿內,請趙婕妤改日再來。」雖是敬語,語氣卻絲毫不客氣。
聞言,我登時火氣直沖腦門,這狗仗人勢的東西!且不論我與合德是親姐妹,關系非比尋常,光論品級位分,我與她旗鼓相當,又並非上下級,何時輪到小小宮人阻止我入內!
未等我出言訓斥,身後隨侍的小李子已先一步上前扭了那廝。小李子是有些拳腳功夫在身的,雖比不得習武侍衛,可對付這些個綿軟無力堪堪比女人強些的內監還是綽綽有余的。只三兩下功夫,給那廝疏通了下筋骨,便疼得「哇哇」直叫,哪還有半點囂張氣焰,唯有俯首討饒的份。
另一個守門內監見狀,哪里還敢阻攔半分,忙福手弓腰矮了幾分,客客氣氣道︰「趙婕妤娘娘莫怪!奴才們不敢欺瞞,我家娘娘確實不在殿內!」
諒他此時也不敢再出誆言,但我今日既然來了,便沒有無功而返的道理。
「她終究要回來的,我便在里頭候著她大駕!」示意身後的小李子和小安子拉開了攔路的內監,我氣勢洶洶地進了披香殿。
進了內殿,左右環顧一周,雙目便要被那些個玲瑯滿目的金器擺設眩暈了。她這地方,我倒是第一次來,想不到這殿內的奢靡程度竟快趕上許皇後的椒房殿了,漢成帝對她就這般愛不能自持嗎?偏要事事顯于人前!
想到此,胸口不由得一陣發悶,這一切都是我自己親手種下的孽因!
忽的,身後有一陣凌厲的風向我卷來,還未來得及轉身,便被人從身後緊緊抱住,我一驚,未出聲阻止,已是聞出了來人身上熟悉的龍涎香。
他就這麼一直緊緊地抱著,一直不言語。我幾乎都要懷疑他是不是誤將我當作了合德,心中莫名一陣惱怒,掙扎著肢軀,冷聲道︰「皇上,您抱錯人了,臣妾不是……」
「別動,朕知道是你,飛燕。」漢成帝打斷我的話,十分滿足地埋首于香氛縈繞的烏絲間。
我渾身僵直,一動不敢動,心緒也更加迷糊了,他這又是為哪般?不是還在與我置氣嗎?足有兩個月都未召幸過我,這會子又何以表現得這般情深意切呢?
「朕很想你!」他將下巴放于我的頸窩處,堅硬的胡渣輕輕摩挲著。
酥酥麻麻的感覺,很奇妙。原本對他數月來的不管不問頗有怨懟,可奇怪的是身體竟不排斥他的親近。
「皇上不生奴婢的氣了?」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朕生氣,朕氣你跟朕冷戰,氣你絲毫不懂得迎合朕,更氣你把別的女人推給朕!」他一連說了幾個「氣」字,卻絲毫听不出生氣的意味,倒十足像個吃味索愛的毛頭小伙。
我已被雷得外焦里女敕,顫顫地道︰「那皇上怎麼兩個月都不曾踏入昭陽殿,若不是今日臣妾來這披香殿,怕是再難見皇上一面呢。」心中的怨言說出口,語氣卻不自覺地十足嬌媚。
「朕無數次地在昭陽殿外徘徊,只是你不知道罷了,你生病的那段時間,朕每日都著了太醫來稟報你的病情,你一病月余,不知道朕有多心疼。」他附在我耳畔低聲呢喃著。
聞言,我萬分感動,原來是錯怪了他,本道他無情,卻不想他最是痴情,一下又是無比自責,我何德何能得他如此垂愛。
「皇上……」我哽咽出聲,欲回身與他相對。
卻被門外的一聲輕咳打斷,我慌忙推開了皇帝,整理了下儀容。
合德嬌笑著走了進來,若無其事向漢成帝盈盈一拜,道︰「參見皇上。」又看似不禁意地睨了我一眼,「姐姐也在。」
我尷尬得很,莫名感覺像是被人捉奸在床,一片紅霞悄悄爬上面頰。
漢成帝隨意一笑,道︰「免禮吧,你們姐妹有事要談,朕就先行回避了。」接著又柔聲對我說道︰「朕晚上再去看你。」
知道他話中的意思,我臉上的紅霞更甚了。一旁的合德依舊媚笑著,視若無睹漢成帝對我的親昵。
「合德,我不是……」目送漢成帝離開,我無比尷尬地開口。
「姐姐,你不必多言,我早就說過,我們是親姐妹,分什麼彼此呢?」合德很是鎮定,不在意地笑笑。
「你當真不生姐姐的氣嗎?」我不確信地問。
合德親昵地拉過我的手,就像在公主府時那般親密,道︰「姐姐當真不必掛懷。對了,姐姐今日來找我,可有何事?」
被她一提點,我倒想起了正事,「我今日找你,確實有事。合德,你且告訴我,皇後巫蠱一事,可與你有關?」
合德嘴邊笑意一僵,不著痕跡的松開我的手,道︰「與我有關如何,與我無關又如何?」
「姐姐希望與你無關,那便是她咎由自取與人無尤。如果與你有關,你最好就此收手,不要招惹是非。皇後一族在前朝根深蒂固,不是咱麼這種了無背景的凡人可以對抗得了的。」
「若我說就是我設計的,姐姐你害怕嗎?」合德邪笑著挑眉。
「這麼說,真是你做的?」雖早就猜到,但是听到她如此輕描淡寫滿不在乎的語氣,我還是頗感震驚,「合德,我只希望,我們姐妹能在宮中平平安安地生活就好了,答應姐姐,就此收手,好嗎?」
「姐姐是害怕被我連累嗎?」
「你是我的親妹妹,我當然是在關心你啊!」沒想到合德居然對我有這樣的成見,真是讓人寒心。
「好啦,權當我胡說的,我知道姐姐關心我。」合德立馬又變了副嘴臉,仿佛剛才那樣傷人的話不是出自她口。「只是,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許皇後不是幾次三番地想要置你于死地嗎?只有徹底地讓她去勢,咱們才能高枕無憂不是嗎?」
「可是,你的方法也太過極端了,巫蠱之術向來是宮中大忌,你這麼做,要牽涉多少無辜啊。」
她優雅地拂了拂額角,淡淡道︰「姐姐錯了,真正害她的不是我,是她那個好妹妹安經娥。」
「怎麼會?」我驚訝出聲,安經娥與皇後向來交好,又是表姐妹,何至如此?
她冷哼一聲,「皇後為了爭權固寵,不斷拉攏安經娥,又怕她有朝一日恩寵超越自己,就暗地給她下了絕孕的藥,安經娥終于發覺此事,才會瘋狂報復。只是這事被我無意知道了,才來了個順水推舟。」
「怎麼可能?她們是姐妹啊!」我失聲道,女人嫉恨起來真是太可怕了。
「到底是表姐妹,互相殘殺,不足為奇。」合德輕聲嗤鼻,十分不屑。
我驚懼地看著她,她何時變得這般冷漠?冷漠得讓我覺得陌生了。
察覺我的異樣,合德輕笑地握著我的手,道︰「只有像我與姐姐這樣的親姐妹,才不會如此。這後宮中,我也只信任姐姐,倚靠姐姐。其他人若是膽敢對我們姐妹不利,我也決不手軟!」
「合德……」我呢喃出聲,看著她美麗的笑顏,或許她只是見了宮中黑暗,一心想讓我們姐妹在後宮有條活路而已,許是我錯怪她了。
「姐姐無須為此事耿耿于懷,她的生死最終是操控在皇上手中,豈是旁人一兩句話能決定的?」合德寬慰道。
她的話也有道理,擺擺手,道︰「罷了,罷了,事已至此,我只希望你今後能夠謙虛低調些,不要無端給自己樹敵了。連王太後都說了,後宮女子德行,當以恬靜淡然的班婕妤為典範。」
「班婕妤,」合德若有所思的咀嚼著這三個字,復又言道︰「姐姐的話,我記住了,姐姐早些回去吧,入夜皇上還要過去呢。」
見她一副受教的樣子,我就暫且放了心。
今夜的漢成帝分外熱情,用他的話說,便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兩月不見,不知辜負了多少綿綿歲月」。
我趴在他精壯光潔的胸膛上喘息著,他則一臉饜足地揉著我汗濕的烏發,兩顆心從未像此刻這般貼近過,只覺歲月靜好。
好一會,我才打破了這份寧靜,道︰「皇上,打算如何處置許皇後?」
「好端端的,提她做什麼?」漢成帝微微皺眉,我只覺腰間一緊。
「皇上難道不覺得奇怪嗎?皇後怎麼如此疏忽大意地讓人抓住把柄?」我不放棄地追問。
漢成帝輕嘆一聲,道︰「此事不過是個契機,借此能夠給她身後的家族勢力一記警醒。」
我恍然大悟,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原來最老謀深算的是漢成帝,合德不過是無意推波助瀾了,許皇後的生死倒真無關她的事了。
「那皇上打算如何?」
「廢後,幽禁。」漢成帝淡淡地吐出兩個詞。
「當真要如此嗎?皇後畢竟與您這麼多年夫妻……」
回想著初入宮時,皇後百般刁難,皇上即便盛怒中,依稀可辨對她還是存了些許情義,可如今,倒難揣測不出他的心意了。
「好了,天色不早了,睡了。」
說著,他一個轉身,背對于我,不再言語。
翌日,闔宮便傳遍了,許皇後被廢,降為貴人,幽禁長定宮。
我抬頭望著窗外的肅蕭,皇上此次怕是做了萬全的準備,才如此絕然廢後,到底是朝政之事重于後廷女人,許氏一族怕要就此隕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