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夜里吹了冷風,著了風寒,第二日,我便病倒了。
太醫來瞧過,開了藥,粟順常她們又忙著煎藥、喂藥,折騰了大半日,我總算能好好躺下來休息了。
事不如願,一會兒小李子又進來報,說是殿外有個年輕俊俏的貴公子求見。
我尋思著,莫非是巨君,可是轉念一想,不太可能,他如今是朝廷重臣,身份尷尬,怎可能青天白日地跑到永巷來,被人看到可還得了?況且他與王鳳有過約定,又依言娶了親,更是身不由己了,豈能向從前那般不管不顧地扮作侍衛蒙混進來呢?
那麼,到底是誰呢?我一時想不出,只好掙扎著起身,道︰「請他到正殿坐,我一會就來。」
惜春和懷夏細細地給我梳妝打扮,勻面描眉,遮掩病容,好氣色能作假,可那滿目倦色是怎麼也遮不住。
扶了惜春的手,緩緩步出內室。
只見來人一襲白色長衫,玉樹臨風地站于殿前。這背影好生眼熟,猛然想起,這不正是那日在公主府有過一面之緣的劉欣劉公子嗎?微微詫異,他如何來了?
「劉公子安好,何時進的宮?」淡淡扯出一抹笑容,我率先出聲道。
他立刻已轉身,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身就一張女圭女圭臉,笑起來更是討喜,讓人不由得想親近。
「參見趙婕妤娘娘,娘娘萬福萬安。我昨日才入的宮,在宮中也無甚識得的人,唯有娘娘,所以一安頓下來便想著先來看看娘娘。」
我微微點頭,想來是陽阿交代了他要多與我走動,便不動聲色道︰「多謝劉公子記掛了。快快請坐,奉茶。」
互相讓了座,他眼尖地發覺我的憔悴,道︰「娘娘是否身體不適?我瞧著您眼目甚是疲憊。」
「無礙,許是沒有休息好。」我淡淡回應,這古時,有教養的女子在病中是不見客的,尤其是男賓,是大大的不敬,且不能讓他知曉了去,只隨意搪塞了。
飲了巡茶水,沉吟片刻,我又問道︰「不知劉公子,現下安頓在何處?」
「進了宮先去拜見了太後,太後做主將我安排在廣陽殿住下了。」他無害地笑著。
我一時喉頭發癢,忍不住輕輕咳嗽了兩聲。
劉欣立刻起身,皺著眉關切問道︰「趙婕妤娘娘生病了,可尋太醫來瞧過?」
言辭關切,不帶半分虛假,我瞧著,比他那個虛偽做作的母親好了不止百倍,便也未有太多顧忌。
「多謝關心,太醫瞧過了,正吃著藥,沒什麼大礙。」說著,喝了口茶水順順氣。
劉欣這才松了口氣,笑道︰「娘娘實在不必左一個多謝右一個多謝的,我這人隨性,不懂那些個繁文縟節,見著娘娘親近,私心里可是把你當作朋友了,朋友間還需跟我這麼客氣嗎?」言語中帶著些許玩世不恭,卻不惹人厭棄。
我亦是喜歡這般爽利的人,只礙著身份和禮儀,需盡量客套些。听他如是說,更是輕笑出聲,道︰「好,你如此爽快,我趙飛燕便交了你這個朋友了。」
「好好好,飛燕,嗯,以後人後,我就只叫你飛燕,你叫我劉欣便好了。」听到我要交他這個朋友,他臉上的笑意更滿了。
「我虛長你幾歲,你還是喚我聲姐姐吧。」我對這個劉欣印象十分不錯,即便沒有陽阿的脅迫,我也會盡量幫他。只是,讓他直呼我的名諱,實在不妥。
「好的,飛燕姐姐。」劉欣直接采了個折中的法子,滿含笑意地叫著。
我無奈,也只能默許。
半響,想到陽阿對這個兒子的殷殷期盼,可還不知他自身意下如何,便又道︰「劉欣公子,既已來了長安便是有打算在此落地生根的,你可有想過在宮中謀個差事?」
「堂姑母與父親也希望我在宮中謀職,但是,我年歲尚輕,還沒考慮過能做些什麼。」劉欣不好意思的笑笑。
「我看你文質彬彬,書卷氣息濃厚,書應該讀的不錯。」我淡笑道,心中已有了主意。
「我給你的感覺是這樣的嗎?真有這麼人為嗎?」劉欣面上一喜,急切地湊到我跟前問。
我微微皺眉,這可不是其他男子對皇妃該有的禮數,听到幾句夸贊,他那麼喜形于色是幾個意思?
惋秋忍不住開口嗔怪道︰「請公子注意分寸!」說著,一只手橫在劉欣與我之間。
我輕聲斥責︰「不得無禮!」
惋秋退下,劉欣也尷尬地回了座位。
我笑道︰「劉公子出身皇室,本就是人中龍鳳。」
劉欣笑著回望,眼神有了些許異樣,可我卻說不上來具體是些什麼。
剛送走劉欣,合德又帶著大批宮人隨侍,威風凜凜地過來了。
一襲粉色桃花宮裝,將發育良好的身材裹得凹凸有致,滿頭珠翠,波光粼粼,夜夜承恩,俏臉被滋潤得更加光彩動人。
她一進門,便開始苛責宮人奴僕,「你們這些奴才是怎麼當差的?這麼多人都照顧不好我姐姐一個?我姐姐要是有什麼閃失,定要稟了皇上,將你們一個個砍了!」
殿中的宮人一個個委屈得緊,大氣也不敢出,只得任由她撒潑似得責罵。
我滿心不悅,合德這恃寵而驕也太過了點了,才幾日恩寵便這般蠻橫霸道了,也虧得是在我殿里,若是踫著其他妃嬪,可不要叫未央宮里怨聲載道?
「好了,身子是我自己的,又不是她們的錯,你何故生這麼大的氣!」
「姐姐,這些奴才不教訓不行,現在就照顧得如此不謹細,日後還不無法無天!」合德繼續頤指氣使地罵道。
揉了揉生疼的太陽穴,听得她聒噪更加不耐,「都說了不關她們的事了!能不能消停些!」
我不曾用這種態度對合德,她一時也愣住了,訕訕地說︰「行了,你們都下去吧,我與姐姐說些私話。」
驚訝于她一氣呵成的言行,呵,今日的合德還真是不同往日了,往日的她但凡听到我稍說了些重話便會委屈落淚,何時有如今的老練淡定。
我調整了下坐姿,盡量讓自己舒服些,頭疼得很,實在無太多精力應付她。
「姐姐,你也別怪我多嘴,宮里的奴才要教就得好好教,你看我宮里那些奴才,哪個不是被我治得服服帖帖的。」合德坐我旁邊,優雅地品著茶,舉手投足皆是一派貴婦風範。
「行了,說正事吧。」簡直頭疼欲裂,用力掐了自己的虎口,才有所舒緩。
合德將茶盞蓋輕輕一放,道︰「姐姐你听說了嗎?皇後最近可又不老實了,不知從哪里找來一些道士,天天地開壇做法呢。」
許皇後的禁足之期已過,重獲自由後的她倒不太愛出門了,沒有她興風作浪,宮里頭祥和不少,這是皆大歡喜的事。又想起來粟順常跟我提過,皇後的椒房殿近來鬧鬼,攪得人心惶惶,許是平日做多了虧心事罷,做幾場法事以求心安,這倒也無可厚非。便不在意地說︰「你有皇上寵著,理會這些做什麼?」
合德卻道︰「不能不理會,否則,連自己怎麼被禍害的都不知道,就像當初姐姐你,深受皇恩,她還不是照樣三番五次對你施以毒手?」
輕輕一挑眉,道︰「那你想怎麼樣?」
合德魅惑一笑,「我自會想辦法讓她永遠害不了咱們姐妹,我們是親姐妹,永遠都是同一陣營的,要一致對外才行。」
皇後是何許人也,合德的道行在她面前根本不夠瞧,她不過只能對漢成帝吹吹枕邊風罷了,料想掀不起什麼大浪,便只能提醒道︰「凡事不要做得太絕,適可而止。」
忽又想起了什麼,道︰「你可認得劉欣劉公子?」
「認得,陽阿公主的遠佷,在公主府見過幾次,姐姐怎會提到他?」
「他如今也進宮了,陽阿公主囑托我們好好幫襯著。你如今聖眷優渥,日日能見到皇上,要多提點著,給他謀個差事。說起來,他也是皇上的親佷呢,這件事又由你出面,應該不難。」
合德得意一笑,「這是自然,不過依姐姐看,給他求個什麼官職合適?」
「這位劉公子我也見過,年歲尚輕,又是個文弱書生模樣,求個御史中丞倒合適,官職不高不低,且只是個掌管宮中圖籍秘書的閑職,想必不難辦。」
「得了,這事就包我身上了。」合德一口答應下來。
我微微點頭,便不再言語。
過了會兒,青鸞端了些碗碟上來,笑說︰「飛燕姐姐,合德姐姐,吃些水果點心吧。」
我扯出一絲笑,招她到跟前,關切道︰「青鸞,書都念完了嗎?」
「嗯,念完了,先生今日還夸贊我了呢。」提到讀書,那丫頭甚是興奮,平日里也很用功。
「真乖!」我執起一塊糕點塞她嘴里,親熱地模模她的臉,惹來她陣陣笑意。
「嗯哼。」合德被視作空氣,十分不甘地出聲道。
「青鸞,你先出去找惜春姐姐玩吧,我與你合德姐姐要談些事。」我柔聲遣退青鸞。
「姐姐可是要將那丫頭養成了二小姐了!又是教禮儀,又是請先生的,讓我這親妹妹也看著眼熱呢。」合德微怒地說道,語氣甚是吃味。
「青鸞可人懂事,本就惹人憐愛,我這昭陽殿沒有一個不喜歡她的。」比某人這親妹妹還要貼心呢。
合德不屑地輕哼一聲,「姐姐如此用心教養她,不會是為了充實皇上後宮吧?」
「你放心,我才舍不得讓她如我們這般。」我淡淡開口,她該有更美好的生活。
「那就好。」合德言語中明顯松了口氣,又端起茶盞慢慢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