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兩月後,听聞鳳闕殿的曹氏傛華懷上了龍裔。漢成帝未有隱疾,近日又頻繁出入後宮,後妃有喜本也是合情合理。只是這一消息卻猶如一記悶雷,在未央宮上空炸開了。
當今皇帝年屆三十,後宮妃嬪雖多,但膝下尚無一子。早年許皇後得寵時,異常強勢鐵腕,後宮眾人甚至連皇帝一面也不得見,故皆無所出。許皇後倒是孕過幾個孩兒,但都早早夭折,如今年老色衰,想再承子嗣,也是力不從心了。
如今後妃有孕,最歡喜的莫過于漢成帝了。
他得了空來昭陽殿小坐時,面上神采飛揚,看著都年輕了好幾歲,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宮中許久未見妃嬪有孕,曹傛華爭氣,朕深感欣慰。」他與我對面坐著,滿眼止不住的笑意。
見他這般,我亦是打心眼里高興。私心里更是覺著,終于有其他事宜可以分散他注意,我也能松口氣了。
「奴婢先恭喜皇上了,也希望曹傛華能給皇上誕下個端正健康的皇子,以慰天顏。」
漢成帝笑容更盛,「好,飛燕說得好!」說完又起身,緊挨著坐近了幾分,咬耳吐氣,曖昧敘說︰「若有孕的是你,朕會更高興,如若再生下位皇子,朕立刻封為太子!」
我立刻面紅耳赤,隨即而來又是滿滿的不安,便尋了個理由,「奴婢去瞧瞧粟順常她們怎麼還沒備好晚膳,眼見天都要黑了,餓壞了皇上可如何是好……」一邊嘀咕著,一邊疾步向外走。
下一刻卻被他輕拉著幾個轉身,落在懷中。
「她們準備好了自然會來稟,況且,朕餓了,眼前不就有果月復的嗎?」他輕笑著說道,一雙深邃眼眸不安分地來回在我身上打轉。
「皇上,你.……」我又羞又惱,卻被禁錮得死死地,掙月兌不開。
「好了,不逗你了。」陰謀得逞,他爽朗出聲,輕點我鼻尖,松開了雙手,轉瞬又柔聲道︰「說正事兒,前日,朕去了永華殿,看了班婕妤。」
「好啊,皇上是該闔宮多走動走動,班姐姐近來可好?」我扶了錦面圓凳,隔了安全距離,小心地坐著。
他並不答我的問,只自顧自說著︰「她素來是個清冷的性子,從不與其他妃嬪走得過近,可她見著朕卻一個勁兒地夸贊你。」
不甚在意道︰「哦?班姐姐都夸贊了我些什麼?」
「這話,你自可去問她。班婕妤與皇後不同,你可多與她親近親近。」
「正是呢,臣妾與班姐姐一見如故。」
他點點頭,轉而正色道︰「只一句,朕不許你再將自己置身危險中,蛇口月兌險算你命大,可不是每次都能那般幸運,莫要叫朕擔憂。」
驚訝抬頭,正好對上他的雙眸,深沉如水,含情脈脈,滿滿透著真切的關懷,心頭倍感溫暖。
嫣然一笑,拱手道︰「喏,臣妾遵命。」
他被逗樂,又刻意板起臉,道︰「淘氣得緊!弄得跟那酸腐老文臣一般!還嫌朕在朝堂上未見識夠嗎?」
笑鬧過後,驚覺我與他的相處,不自覺竟這般輕松自在了,後脊泛出絲絲涼意。一瞬間恍惚,他的柔情蜜意不亞于巨君,我生怕自己會越陷越深……
九月十六,黃道吉日,曹氏傛華母憑子貴,受封經娥。
嘉封儀式由王太後親自在長樂宮主持,可見對曹氏月復中皇嗣何等的重視。
「曹傛華的嘉封儀式,娘娘您也應該去看看。」粟順常一邊素手替我梳理著墨發,一邊小聲提點道。
「可我與她平日里也並未走動過,貿然前去豈不尷尬?」我一直深居昭陽殿,並不常出外走動,對宮中妃嬪也多不認識。只知妃嬪們對我多有怨懟,心中想著能避則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難不成別人未曾來找麻煩,自個兒還巴巴地送上門嗎?
「娘娘,今時不同往昔。曹傛華身懷有孕,皇上和太後都極其重視,其他妃嬪都急切地巴結她呢。娘娘您雖不必如此,但是露面道賀還是要的,否則又要被好事之人詬病您孤冷清高,反倒不妙。」粟順常分析得頭頭是道。
心中默嘆一聲,我本一介舞姬,了無背景和依靠,在宮中又勢單力薄,即便有皇上的寵愛,也需謹小慎微,防堵眾人悠悠之口。想來是避不了了,那我盡量低調便是,道︰「罷了,你且去庫房挑件稱手賀禮,不可低了檔次,又不可太過奪目,我們即刻便去吧。」
粟順常是個得力的掌事,將殿中大小事宜管理得井井有條,對庫房什物更是如數家珍,當下便有了主意,很快便挑了來。
我一瞧,是一件紅色瑪瑙雕刻的石榴果,裝于瓖寶石的錦匣中。瑪瑙雖是上品卻非頂好,紅色喜慶,石榴更是寓意多子多福。華貴而不張揚,這樣的禮物再合適不過了。
挑了身淡紫色梨花團紋的衣裙,顏色清麗雅致,袖口和領口繡著金線彩蝶,淡雅而不**份。收拾停當,便趕往王太後的長樂宮,身邊只讓了粟順常跟著。
平生第一次去到長樂宮,听粟順常說過,王太後王政君一心吃齋念佛,從不管後宮之事,妃嬪們日常是難得一睹慈顏的。如今她竟會親自主持妃嬪嘉封,曹傛華也是憑月復中骨肉而有了天大的面子。
貧乏的歷史知識讓我對這位王太後知之甚少,唯記得這位老太太很不簡單,歷經了四代君王,在歷史上也是小有名氣的。
正想著,轎輦便在長樂宮門前停下了。抬頭望了眼那三個燙金大字,只覺熠熠光芒,刺眼得很。來往者甚眾,容不及思量,深吸一口氣,搭著粟順常的手,款步走了進去。
長樂宮院內已是搭建碩大氣派的舞台,舞台東西兩側坐著不少妃嬪。北面主位上,皇帝的金鑾座立于中間,兩旁各擺著一張稍小卻同樣氣派的鍍金椅。
斂眉上前,在妃嬪位尋了個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靜靜地候著。
一會兒,一身橘紅宮裝的安經娥經由身旁,對我視若無睹,輕擺腰肢,招搖地坐于眾妃之首。
她生的美艷張揚自然心氣兒高些,又是擺在明面兒的瞧不上我,如今我的位分和品級皆在她之上,她自是心有憤懣。
「娘娘,這安經娥也甚是無禮了。」粟順常福手立于身旁,不平說道。
我只淡然一笑,輕聲道︰「你可曾听說過這樣一句話?‘會叫的狗不咬人’,她事事如此外顯,只逞一時心里痛快,倒是不叫人擔心。」
粟順常受教地點點頭。
只是,這安經娥美則美矣,卻粗俗不堪,又是商賈之女,何故能居此高位?要知道,在古代,商人是數下九流之列,受人唾棄的,沒有什麼社會地位。
「安經娥母家不是商賈麼?何故?」
我無須問得直白,粟順常便已明了,輕聲答道︰「娘娘有所不知,安家不是普通商戶,而是皇商,涉獵甚廣,把控著長安城大半的經濟命脈,所以地位與眾不同,連皇室都要敬安家三分。」
「原來如此。」皇上肯娶她想來也是這個原因,只是成也蕭何敗蕭何,皇室又豈會容忍安家一家獨大,有朝一日安家倒了,安氏的恩寵也就盡了。
又坐了片刻,帝後一人一邊,攙著位白發老太從殿內出來。老太著絳紫宮裝,滿頭珠翠,手拄盤龍金杖,步履微緩,卻滿面紅光,精神頭十足好。
我隨眾妃嬪起身,恭敬問安。抬起頭時,正好踫見漢成帝目光掃向我,訝異又欣喜,嘴角含笑,,忙不自在地別開臉,卻又撞見許皇後狠狠地朝我剜了一眼。
暗暗嘆口氣,可真是冤枉得很,堂堂一朝皇後,母儀天下,怎麼到了我這就跟只斗雞似的,見了就想開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