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飛雪將整個皇城覆蓋,任你是至高無上的權力還是骯髒的交易,俱只剩下一片純白與素靜。
慈寧殿的守衛比先更森嚴了。
蘇桐獨自一個人根本不能踏出殿門一步。
這日雪停風住,有宮人隨口提了一句含香殿的梅花開了,霎是好看。
含香殿是個空置的殿宇,平日無人居住,听說德宗時期某位住在那的寵妃尤愛梅花,于是德宗命人在前後院共種植了有上百株。
從慈寧殿去含香殿,會經過皇後的福寧宮。
若時機得宜,或許……
午後,久違的太陽探了出頭,五娘要去含香殿折幾支梅花插瓶給太後賞玩。侍衛們問了兩句,沒攔著,放她倆過去。
甬道上的積雪已經掃到路旁,屋檐上、樹梢頭仍是白茫茫一片,整座皇宮晶瑩剔透的仿佛仙境。
二人帶了幾個宮人,手挽手朝前走。
一路行來,但覺安靜非常,偶爾遇到幾個內侍,皆是小心翼翼行禮後快步離去。宮中的氣氛竟是到了這般嚴肅的地步嗎?
蘇桐不敢東張西望,她懷疑她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幾個宮人上報給太後。
再往前二十丈,就是莊嚴靜謐的福寧宮了,蘇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五娘、三娘,前面有段路積雪未除,不便行走……」前頭引路的宮人突然回頭笑道,「不如咱們略繞幾步,從這里往南,再折過去可好?」
蘇王二人一怔,朝前望了兩眼。
果然,福寧宮前的那段甬道上依舊是皚皚白雪,只有幾個或深或淺的腳印依稀留下。
五娘詫異得問道︰「這不是皇後娘娘的福寧宮嗎,為何反而不派人快將積雪掃去。」
宮人微微一笑︰「五娘有所不知,皇後娘娘最是愛賞雪。太後娘娘專門吩咐過,福寧宮的雪要給她留著,切不可動。」
呵!
蘇桐眯著杏核眼,嘴角的笑透出一抹深深的譏嘲意味來。
這是擺明了把皇後徹底軟禁起來吧,如此,誰還敢靠近福寧宮一步。有那想悄悄過去或出來的,勢必會在地上留下腳印……
幾寸厚的積雪,等它自行化去,至少也得十天半個月吧。
明靜流麗的青瓷梅瓶里插著數枝橫斜怒放的紅梅,給屋內平添了幾分動人的韻味。
太後的身子好轉許多,氣色還不錯,摩挲著五娘細膩紅潤的面頰贊道︰「好俊的花兒,虧得你倆冒著冷風去剪來。」
「穿了姑母賞我的那件狐狸毛斗篷,竟是半點不覺著冷。」五娘嘻嘻笑著。
「好,你喜歡便好。」太後似乎心緒不錯,「改明兒天好了,叫他們領你倆去庫里自己挑幾張好皮子,裁了或做斗篷或做背心都是極好的。」
說話時,太後笑眯眯看著蘇桐。
蘇桐忙站起來謝恩︰「謝太後娘娘賞賜。」
她的心噗通噗通跳得飛快,直覺告訴她太後看她的目光與平日不同。難道……太後發現她的目的了嗎?
「方才你倆不在,前朝送消息來,川中的叛亂全部平定,小耿將軍不日就要啟程回京了。」太後朗朗說道。
這的確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之前,一直是川中和北狄兩線作戰,大江兵力財力均有所供應不及。
如今內亂先平,可專心致志對付來自北方的強敵了。而且官家受傷,正愁無人接過帥印,小耿將軍不正是個極好的人選。
小耿將軍年紀雖輕,卻與北狄打過無數仗,對他們的排兵布陣等了如指掌。
看到蘇桐,太後又記起了之前琢磨過的那個念頭。
蘇桐自不知太後心思,只是認為穩定的川中對大江,對當地百姓都好。戰爭……到頭來受苦的還不是無辜百姓,不打仗,好歹能勉強保住一條性命。
「……太好了,姑母也別只顧著朝中大事,且把自己身子養好才是要緊。」五娘對太後的感情還是很深的。
太後也是真心疼她,與她順了順鬢角的碎發,才道︰「放心,姑母還要看著我們五娘嫁個如意郎君呢……」
聞言,五娘害羞得低頭纏著衣袖,嘴里假作惱了︰「姑母再取笑我,我可惱了。」
「好好,姑母不說了。」太後拍著她手,轉而對蘇桐道,「宮里沒幾個與她年紀喜好相投的伴,總怕她一個人呆著寂寞。
難得你倆處得好,你只管安心在宮里住著吧,左右你父親近來忙得緊,難得有時間回家。你在家里也是孤單單的,兩個人做伴最好不過了。」
蘇桐心里咯 一下。
她原想趁著太後高興先作辭,明兒一早就出宮,不料……太後是真心留她陪五娘,還是……不能出宮,就算知道再多也沒用。
然而,無論她多麼焦慮急切,在太後跟前,她都不敢表現出一丁點,只能笑應是。
回房之後,五娘見她一副神思不屬的模樣,不由問道︰「三娘,你可是想家了?」
蘇桐一愣,抬眸與她對視,覺出她眼底的關心,輕輕笑了笑︰「五娘,我不欲瞞你。自那日你告訴我那事後,我一直放心不下。
你是知道我家的……
我想回去與父親商議一二,不然,他日出了什麼事兒,我實在不能當做什麼也不知道。」
她已利用了五娘那麼多,沒辦法再瞞著她了。她們立場不同,相信五娘其實都明白的,卻仍拿她當朋友待,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負她。
即便實話實說可能招致殞身丟命,她也顧不得了。
生長在這種家庭,王五娘從來不是單純的全不知世事的女子,她只是一味逃避罷了。
自己父親與姑母想做的事,她清楚,蘇家是不會贊同的,甚至會拼死反對。但這,不影響她對蘇桐的感情。
她上前一步,抱住蘇桐,語氣略帶哽咽︰「今兒姑母才發了話,過兩日,我幫你去說。」
「五娘……」蘇桐反手抱著她,感受著她身上的溫暖,眼淚剎那滾落,「我好怕,我不希望王大人成事。可是……王大人若是……我怕你會有危險。」
一面,她擔憂王之堂真個攫取了大江的最高權利;一面,她害怕王家一旦事敗,五娘的結果唯有一死。
任何一個,她都難以接受。